占城警署,审讯室。
阮骞一坐下就开始说高棉语。
隔着双面玻璃,萧荀要笑不笑,把一沓资料往桌上一摔,直接打开了审讯室的门,屋里被阮骞折磨不轻的小警员终于脱离苦海,从外边儿把审讯室的门关好。
从萧荀进来,阮骞就直勾勾盯着他看,萧荀任他看着,先是到监视器旁边,关了摄像头,之后才捞过椅子坐在阮骞面前。
“我相信陆焉知没杀盘罗茶全。”萧荀说。
阮骞继续看他。
“不过,”萧荀顿了顿,“不是什么事儿都可以让你们内部自行解决,我们也可以……互相帮助。”
“品种不同,不劳您费心帮助。”说完,阮骞低下头开始抠自己指甲玩儿,打算实行自己的沉默权。
萧荀看的明白,也不再绕圈。他隔着桌子忽然伸胳膊抓住阮骞的手,垂眼看了看对方手腕上的表,“我们最多就能扣你48小时。”
“这么办,饿你47个小时,让刚才那小警员回来陪你。他是RH阴性血。这种对你们来说是极品对吧?然后……告你故意伤人,这样就能再留你72小时,怎么样?”
“萧警官。”
阮骞这一声有点咬牙切齿,他抽回被对方握住的手,重新挂上笑脸,“RH阴性血算什么,萧警官才是真极品。”
………
指纹锁解锁发出一串跳跃的音符。
家里的阿姨正在客厅里拖地,挂壁式薄屏电视机调到了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送一条实时通缉令。
“少爷回来啦,晚饭吃过了没有,用不用给你煮点宵夜?”
大屏幕上正放着陆焉知那张俊脸,镶在通缉的蓝边框里。萧略眼疾手快的关上电视,抬手揉着太阳穴,看向正一脸不解的阿姨,“我头特别疼,电视声太吵……梁姨,我哥回来了吗?”
“没呢。怎么还头疼上了,是不是感冒了,我去给你找药……”
梁青看见跟着萧略走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啊,二少带朋友回来了,刚才怎么站门外呢,我都没看见,哎呦,真帅!”
萧略站到陆焉知身前,帮人把家里阿姨隔开,胡编道,“哥给我找的家教。”
“家教啊,大学生吗?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你谈女朋友了没,我跟你讲哦,我女儿可是漂亮的……”
上了楼,萧略把陆焉知领到自己房间,随手锁门。
陆焉知紧绷的弦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儿,他垂下眼,注意到萧略手腕上的乌青,抬了抬下巴,“刚才抢车时候扭了?”
萧略顺着对方视线看了看自己手腕,“没事。”
萧略放下书包,书包歪在椅子上,那枚书签掉出来,到了陆焉知脚边儿。
陆焉知茫然的注视着书签上盘罗茶全的脸,而后缓慢地蹲了下来,开口,“我们家养了一头孟加拉虎。”
“不违法么?”萧略问。
“违法,偷着养的。”陆焉知说,“有一天笼子松了,老虎扑出来了。”
“那时候茶全住我们家隔壁,他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当时就剩下我还能喘气,爸妈早就凉透了。”陆焉知在自己腹部横着比划了一下,“有大概这么长的口子。医生说伤的脏器太多,下辈子可能要坐轮椅。茶全让我选。要不要做类人。”
陆焉知又沉默了,半天才动了动死气沉沉的身体,嗓子轻微的嘶哑着,“我那时7岁,茶全总觉着他糊弄小孩了。其实,我不怪他让我选,这句话还没跟他说过。”
他仍低垂着眼睛,“有些话说不出口,就永远没法说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了许久,陆焉知开口问道,“你们家别墅后边有小花园吗?”
“有。”萧略说。
陆焉知:“找个大一点的铁锹,在花园挖个坑,挖快点,天亮之前得把我埋好。”
“……”
陆焉知看着萧略,耐心解释道,“你家别墅不带地下室,你哥又在抓我,你还有别的地方能藏我吗?”
“明白了。”
萧略心里压抑得厉害,他活埋了陆焉知。
…………
学校告示栏贴着那张海报被粗鲁的撕了下来。
刺拉一声,陆焉知那张脸四分五裂。其实陆焉知作为类人的公众人物,相当受女孩们追捧。
预备铃响了。萧略回神过来,往教学楼快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朝着那边儿还站在告示栏交头接耳的看热闹的几个女孩提醒道,“同学,要上课了。”
不出意外,萧略得到了几个女孩的白眼。
快要入冬,天黑的越来越早。
萧略连着两天没睡好觉,还要上一整天课,有几段确实是走神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萧略想看了看窗外已经快要黑透的天,想了想后花园还埋着的陆焉知,最终放弃了去老师办公室问那几个知识点,匆匆借了别人的笔记,打算回家自行消化。
路上,他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人造血。萧略把玻璃瓶小心翼翼塞进了书包里之后,给他哥打了个电话。
萧荀接电话时正忙的焦头烂额,隔着话筒,他也没心思细琢磨萧略反复跟他确认‘今天不回家’有什么不对劲儿。
昨晚通宵的追捕,一无所获。
头顶秃成地中海的上司打算最后拼一拼,临退休之前再升一级,涨涨退休工资,此刻他正唾液横飞的怒喊,“那个陆什么玩意的,长翅膀飞了?挖地三尺!不信找不着!”
“唐处,小心飙血压……”
这位唐处长并不知道,挖地三尺,得去萧警官家后花园挖。
萧警官家后花园里。
萧略已经放下了铁锹,抓着陆焉知露出来的手掌,将对方整个人从土里拉了出来。
这满身泥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喘了一大口气,而后呸掉嘴里的土。注意到少年还背着的书包,“没进家门就直接绕后院来了?”
萧略刚想说话,吸尘器启动发出特有的噪音——是梁姨在打扫客厅。
陆焉知扒拉着脑袋上黏住的土块儿,“新闻上还在播通缉令,你们家阿姨反应过来我是谁,怎么办?”
萧略把书包摘下来,给他看包里好几个遥控器,“我家电视只能遥控器换台,我早上把楼上楼下电视机都调到动画片频道了……”
陆焉知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萧略房间外的那个阳台,“你走正门,进屋开阳台的窗,我爬上去。”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不停,借来的笔记上字迹明明工工整整,偏偏在萧略眼里,就像是鬼画符。
萧略定了定神,拿过一旁的眼镜戴上,视野似乎变得更模糊了,他从笔记的第一行重新阅读,可浴室里的水声就在这个时候停住了。
推拉门滑开,陆焉知围着一条的白色的浴巾走了出来。
“你近视?”
“散光。”萧略应道。
陆焉知靠着他的书桌,伸手过去捏着那个眼镜中间的横梁,将一副框架眼镜从萧略鼻梁上摘了下来。
这男人碰过的鼻梁痒痒的,萧略看向陆焉知。
陆焉知正低头朝着有薄灰的镜片哈气,而后捏起浴巾的一角儿,仔仔细细地将那枚镜片擦干净。
水珠儿沿着男人湿润的发丝末梢儿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焉知擦干净眼镜镜片,原样捏着那一小段横梁,把眼镜架回萧略的鼻梁上。
视野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陆焉知扬起的眼尾挂着水,哪儿哪儿都带着潮湿的气息。萧略翘起一条腿坐好,脸上有明显的不自然。
然而陆焉知并没有给人留面子,“你又硬了?”
被点破的萧略强行转移话题,“给你买了人造血,在我书包里。”
陆焉知抓过那个双肩包,翻到里面那瓶人造血,他把吸管插进瓶里,抬眼看萧略,“那……你会收藏我上访谈节目那些录像,然后对着撸吗?”
“陆焉知!”萧略再次红成了个虾。
欺负小孩儿使陆焉知感到愉悦,他咬着吸管,开口,“没礼貌,叫哥哥。”
窗帘轻轻的抖动了一下,萧略立即屏息看向陆焉知,对方继续喝着瓶子里的人造血,轻描淡写朝他点了一下头。
萧略放轻动作站起来,而后一把拉开了窗帘!
刚好看到一个长相粗犷的凶恶大汉正抬起手来。
“阿乐?”陆焉知唤一声,那边儿马上屁颠屁颠撒娇,“老大,可算见着你了!”
杨乐苏跨进屋,随手关窗拉窗帘。把带来的衣服和备用手机放在床尾,看见向陆焉知,“老大,那个萧狗还扣着骞哥不放……”
萧略:“那个字念荀。”
“你谁啊?”被打岔的杨乐苏不大开心,瞪了眼萧略,继续和陆焉知说话,“百合说King的尸体验过了,刚缝合好,老大,你……还是别去了,现在全城通缉你,就让King安安静静的火化吧?反正有阿答陪着呢。”
陆焉知穿好衣服,“阿答在百合那儿?”
杨乐苏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兜里一张金箔卡片递给陆焉知,“红心。”
陆焉知转手就把那张卡放在了萧略手里,“帮我收好。”
杨乐苏瞪大了眼,瘪瘪嘴,没说什么。
“我去看看茶全。”陆焉知说。
杨乐苏再次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劝。
萧略趁着这俩人还没跳窗户前,及时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有点怪怪的。陆焉知想。
萧略手上还捏着陆焉知给他的那张卡片,他低头看了看,是一张金箔扑克牌,红心K。
除了是材质可能是纯金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将这张扑克揣进衣袋,视线落回书桌上的笔记本,看了半行,猛然想起来陆焉知还丢在浴室的衣服。他怕他哥回来看见。
后花园里火光冲天。
吓得煮粥的梁姨以为哪里着火了,慌慌张张冲了出来,看见萧略和他面前的火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还没到清明节,二少你在烧什么啊!”
“烧以前考试的卷子,分太低不想让我哥看见,梁姨替我保密好吗?”
把人应付回厨房,萧略拨开盖在火堆上面的几张习题纸,探身想检查一下衣服裤子烧的怎么样了,衣兜太浅,他这一前倾身体,兜里那张红心K一下子就滑了出去,掉在火堆上。
“……”
火烧正旺,萧略怕钩子把那金箔戳变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红心K通体发红,然后正中央红心上凸出来一小段葩依字母。
萧略怔了下,将那串简短的字母记牢,拎起水管浇灭了这盆火。
红心K冷却下来,凸起的部分重归平整,哪儿也没有被烧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