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越,别出声。”
母亲粗重的呼吸交缠在我耳后,她的声音抖得像坐过山车,冰冷的手捂住我的嘴,我甚至感觉母亲手掌的冷气已经穿透我的骨头,扎进血肉里。
我极力控制一呼一吸,生怕发出喘息的声音,母亲紧紧糊着我的嘴,我呼出的热气化成水蒸气挂在她手心里,水汽沾到嘴巴上,像是夏天戴着口罩在室外跑步,闷热又湿黏。
我们躲在衣柜里,只露出能看到外面的一条门缝,这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因为家里的灯都关掉了,周围黑得可怕,没有一丝光线,我们看不清任何东西,更加没有勇气推开衣柜的门。
哐哐的敲门声和喧闹的叫骂声像是巨大的石头,抵住柜门阻止我们出去。心脏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一样,跳动的声音如雷贯耳,敲击我的耳膜。
模糊的视线总让我潜意识觉得眼前有朦胧的黑影,它瞪着眼珠透过门缝窥视我的一举一动,这种感觉让我想哭泣和尖叫,但我不敢出声。
“别躲在里面!出来!”
“快出来!臭婊子!出来!”
“他们是不是不在家啊?”
“肯定在家!”
“可是灯都是关的啊。”
“难道不在家?”
………………
踹门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窸窸窣窣的疑问声后,嘈杂的噪音渐渐远去。
“妈、妈、妈妈,好、好、好黑,我、我想、我想出去、想、想开、开灯。”我想叫母亲开灯,可是母亲又一次捂住我的嘴,向我低喊道:“嘘!别出声!他们还没走远。”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每天这群人都会来我家敲门、叫骂,日日如此,每次他们来的时候,母亲都会把灯关掉,假装家里没有人,她会带着我躲起来,等待外面那群人离开。
我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说这样能够保护我们,但我不懂,我又去问舅舅,舅舅说爸爸犯了错误,这些人是来惩罚爸爸的,可是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啊。
我最后一次见爸爸是在一个晴天,他被一群警察叔叔带走了,他说他要去另一个屋子生活,让我乖乖的。他以为我不懂,但其实我知道,他是做错了事。
妈妈有时会带我去看爸爸,但我们只能隔着一层玻璃打电话,妈妈每次都会哭着骂他,骂他为什么要贪钱,为什么要换材料,为什么要做坏事。
我逐渐明白了。我瞧不起爸爸,他是个坏人,他偷换工程的材料,砸死了人,现在那些人来惩罚我们了,但为什么不去惩罚爸爸呢,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我们家,搅得我和妈妈不得安生,我讨厌爸爸。
因为他,我每天都在黑暗的房间里学习,吃饭,有时候母亲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们,连小灯都不让我开,连饭都不做,我只能吃泡面,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呢?我记不清了。
今天母亲终于同意我去上学了,虽然在学校我也不开心,但起码那里有光,还能吃饱饭。
我一坐到教室里,那群小孩又看向我了,我没有理他们,我的书桌上全是他们刻下的字,我拿袖子擦掉上面残留的木屑和五颜六色、丑陋无比的彩画,从书桌里拿出不知道落在这里多久的教科书,果然,书被他们撕坏了。
当我拿起来的时候,书页零星琐碎地掉在地上,我听到他们在笑,这笑声是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声音之一。
曾经,我从没想过小孩子可以坏到什么程度。因为母亲从小就教导我要善良、要包容别人,我以为这世上都是善良的人,小孩子更甚,毕竟他们天真又可爱,但我渐渐发现,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妈妈的。
“小结巴,你怎么才来上学啊?前一阵你上哪玩去了没告诉我们。”总是带头叫我小结巴的小孩叫吴承轩,他一下课就会来到我的位置,跟我说这些废话。
我没理他。我从来没理过他们,我是结巴是事实,他们说得没什么不对,正因为我是个残疾,是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而他们是普通人,看不上我很正常吧,他们欺负我可能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呢?他们还小,不懂事,可能吧。
“结巴!和你说话呢!听不见啊?”吴承轩有些生气,他一下一下用拳头敲打我的桌子,桌子被他敲得晃来晃去。
我写不了字了,傻逼。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因为只要我一张嘴,他们一定会嘲笑我,在学校,我基本是不讲话的。
“写什么字啊?和我们说说话啊!小结巴!”他身后的人都在附和他,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啊?你在这写什么写!”吴承轩打掉我的笔,我用的是钢笔,它掉到地上时甩出一条长长的墨痕,墨水是黑色的,滴在红砖的地板上很像血的颜色。
我的食指湿乎乎的,上面也沾了墨水,墨水顺着我手指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蔷薇花,很漂亮,我看愣了。
“啊——”我突然坐到地上,没有任何准备,屁股摔得很疼,桌子被我踢翻了,我回头去看,原来是其中一个小孩趁我不注意抽走了我的椅子。
我站不起来了,屁股都麻了,震得我大腿都酥酥的,我尝试动一动,可尾骨的地方阵痛,好像有针扎在上面。
“结巴!说话啊?疼不疼?”吴承轩揪住我的衣领,不停地问我。
“你、你、你们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要这样?”我不懂,他们可以不喜欢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痛苦呢,这已经不好玩,不好笑了。
“没原因,看你不爽!就是讨厌你,没理由的讨厌你!”吴承轩说这话时脸上是得意的笑容,很刺眼。
没有理由的…讨厌吗?这种没由头的讨厌似幽灵般几乎折磨了我九年的校园生活,它像是传染病一样,很多本不讨厌我的人会因为太多人讨厌我而向我施暴。
恨不知所起,深入骨髓,是最冷的人性。
“你们在干嘛?”班主任从后门进教室上课发现了我们,我以为我会得救的。
“吴越,你坐在地上干什么?”班主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不知道我每天在教室遭受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装作不知道。
我尽力想要向她解释我被欺负了,“我、我、他、他们、他们摔、摔我的、我的笔…他、他们…”我很着急,我无法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说出来,舌头上好像挂了一个大秤砣,一直压着我让我根本说不清楚,我焦急得手脚乱蹬,企图通过肢体语言让她明白。
此刻,我能想象我的脸憋得有多红,嗯嗯啊啊的样子有多像个愚蠢的哑巴。
“好了好了,说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起来吧,摔倒了就站起来,光坐着管什么用?”班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切断了我想继续讲下去的渴望,她将我想向她求助的念想撕得粉碎。
我没有再说话,扶着地站起来的时候,尾骨的剧痛传上脊柱,我整个后背都在叫嚣着疼痛,可能并没有我说的这么夸张,但在当时我真的感到很痛。
我龇牙咧嘴地站直,想要扶起桌子,手刚碰到桌子腿,它却倏地滑开了,我偏过头去看,是吴承轩把桌子踢到了一边,他的表情快意又恶心,在我眼里,他的脸是我每天都会拉的屎,一条条,一根根,颜色丑,味道呕,他就是这样。
至少今天有一件事是值得我向往的,中午可以去食堂吃饭,我终于可以吃饱了,我掏出兜里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份食堂最贵的糖醋排骨。
我业业矜矜地端着餐盘走到了唯一还空着的四人座位上,对待糖醋排骨爱如珍宝,我小心地咬了一口,真的很好吃,甜甜的酸酸的。
我四处观察着周围,生怕有人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很不想和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到蒋峰了。他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家里条件也好,长得高还帅帅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整理了一下,扯平上面皱皱巴巴的地方,弹掉灰尘,再抬头去看蒋峰。
唉,校服穿在他身上好像和我身上很不一样,果然,我是个什么都不行的哑巴。
“结巴!”吴承轩的声音。
我没回头,直接端着盘子径直走向门口,我走得很快,但我能听见后面急促的跑步声,我也开始迈开步子跑起来,耳边刮起一阵风,嗖嗖得划过我身边,角落到门口的距离这时变得很长,穿过人群还能听到他们厌烦地惊呼。对不起,我只是想逃跑而已。
“上哪去啊?结巴!”我的衣领还是被吴承轩拽住了,我只好停下脚步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吴承轩比我矮,他压下我的餐盘看了一会儿,笑着问我:“吃的啥啊?呀!糖醋排骨啊?你挺有钱啊?好吃吗?”
我没回答他。他后面陆陆续续跟上来一堆人,是他所谓的小团体,他们一个个其貌不扬,丑陋无比,他们的心脏应该都是黑色的吧,至少在我看来他们全身都是令人压抑的颜色。
“又不说话?是不是还想摔个屁蹲啊?”吴承轩拿他肮脏的手捶了两下我的肩膀。
真让人反胃。我下意识拍了拍被他碰过的地方,引起了他的不悦,他的五官肉眼可见得揪到一起,骂了一声“操”,抽出我的餐盘倒扣在我脑袋上。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菜汤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眉毛,有一些滴进眼睛里,但我没有眨眼睛,任由它们淌到我的下巴,我能闻出那新鲜的西红柿味道,是我最喜欢的西红柿鸡蛋汤。
没吃完的糖醋排骨有一根调皮地落到我肩上,我歪头应该就可以吃到它,但它已经不能吃了。
今天又吃不饱了。我想。
吴承轩他们见我没有反应又推了我一把,地板因为洒落的汤很滑,我没站稳,摔到了别人的桌子上,把他们的餐盘也弄得混乱不堪,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来,他们的表情都是很一致地嫌弃。对不起。
“你看他!哈哈哈哈哈哈”
“这结巴!跟个傻子似的!哈哈哈哈”
“小结巴?结巴!”
………
我望向人群,有些人凑热闹站了起来,有一些仍旧坐着吃他们的饭,有一位男生在里面最为显眼,他是蒋峰,他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驻足在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边缘,用怜悯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他是想过来吗?他要救我吗?
不是。
他还是离开了。
我理解。
“你、你、你们、你们有完、有完没完?”我皱着眉头,抹了把脸擦掉菜汤,质问道。
“没完!你们看他!脸通红!好像猴屁股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这结巴!真逗!哈哈哈哈哈”
………
我的脸很红吗?可能是吧。周围的人像是没见过结巴,眼神中透露出疑惑和惊讶,这种眼神我从出生起便见过,早就见怪不怪了。
胸口好像插了一把刀子,它划开皮肉,直直杵到我的心上,它越插越深,还转了起来,搅得胸口酸酸涨涨的,里面翻涌的血液无处可逃,蠢笨的血向上流,流到我的脸上,烧得脸颊血红;聪明的血向下流,啪嗒啪嗒滴到地上,流成一道血河,环住那群看热闹的人,他们走动时还会发出踩水声,他们的脚底上沾满了我的血,猩红且迷人。
一天终于过去了。希望明天我还能来,希望明天能吃饱饭。
“妈、妈妈,我、我、我回、回来、回来了…唔…”屋里还是黑漆漆的,我打开门没看到母亲的身影便唤了一声,她蓦地出现在我身后将我抱在她怀里,又一次捂住我的嘴低声说:“别说话,他们看到你回来了。”
“砰砰砰——”果不其然,烦嚣的敲门声又开始了。
“出来!我看到你儿子进屋了!给我出来!”是一个男人声音,他的声音我很熟悉,他总是领着其他人来,应该是领头人。
母亲费力地抱起我,第一次没抱起来,试了第二次我的两脚才悬空。也对,我今年11岁,却已经165了。
母亲把我抱进柜子里,大力地搓了一把我的头顶,抚摸着我的面颊,温柔地说:“小越,你待在里面不要出来,妈妈去应付他们,你房间的床头上有我给你写的故事,晚上妈妈给你读。”她又看了我一眼,关上了门。
你听过幸福幻灭的声音吗?幸福幻灭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是门被踹开哐的一声;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那群人张牙舞爪地砸东西的声音;是母亲拿着菜刀在空中划动的嗖嗖声;是那群人惊诧恐惧的叫喊声;是警车的鸣笛声…
我站在母亲的身边,看到她脖子上血淋淋的划痕,最初的反应是麻木的,像一个在雪山迷路冻僵的人,直到舅舅飞奔而来,抱紧我安慰我的时候,我才从现实的火边渐渐缓过来。
清醒后,极度的难过仿佛从天而降的千斤顶,把我砸成肉饼,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它不由自主地软成一滩稀泥,可能我的脑袋也被砸碎了,我看不见东西,眼前只有白花花的闪光,像是电视故障的雪花。
但我听得很清楚,我能明显听到我的两排牙齿颤抖碰撞的咔咔声,还有舅舅的劝慰声,却怎么也听不到我的哭声…
我发力使劲呼吸,没有任何作用,氧气怎么也不肯进来,脑海里的雪花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漆黑一片,门外好像又响起了砰砰哐哐的声音还有接连不断的侮辱谩骂。
我蹲下身抱住头,稳住颤颤巍巍的身体,后背忽然覆上滚烫的身体,一双寒冷的手轻轻捂住我的嘴,热气喷洒在我耳畔,她小声说:“小越,别出声。”
我昏倒了。闭上眼时我看到母亲安详地睡着。
“小越?小越?”
我被这一声声的呼唤逼醒了。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舅舅说母亲的后事他已经料理好了,不举行仪式,骨灰会撒掉,他还说不要怪妈妈,她只是想要解脱。
我做不到,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把属于我的,仅有的意志、支撑、思想、亲人和幸福全部带走了,我怪她,更恨她。
“我、我、我为、为什么、会、会昏、会昏倒?”我问舅舅。
“医生说你悲伤过度,还患有重度焦虑症,小越,节哀顺变,你还有我,还有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吗?”舅舅抓住我的手,细细地摩挲我的手背。
没由来的一股酸涩,我使劲摇了摇头,眼泪不受控地呼哧呼哧流,这一次,我哭到抽气,是我记事以来,最悲痛的一场哭泣。
舅舅把我接到他的家,我才知道,舅舅也很不容易,他住着十平方米的破瓦房,上厕所、洗澡、刷牙洗脸是要去公共厕所的,他白天为了省电不会开灯,晚上睡觉还会传来邻居的说话声。
他没有妻子更没有孩子,所以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儿子。舅舅虽然是个穷人,但他却是一个很有内涵的男人。他总能告诉我很多大道理,虽然有一些都是毒鸡汤,但我很受用。
我还是没有把我在学校的事情告诉他,那时不说的原因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包容,大家才会讨厌我,没理由的讨厌我。
我开始封闭自己,不再和其他人交流,我不愿意与人沟通,我讨厌和别人交谈,更害怕和人社交,我远离了集体的生活,虽然时常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无人理解,无人认同,会感到孤独和寂寞,但这是自我保护的最好的办法。
吴承轩他们时不时还会来找我麻烦,我仍然不理睬他们,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幸运的是,随着年龄增长,我的个子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壮,他们却没怎么长过,渐渐地,他们也很少来了。
我以这种状态度过了初中时代,这是我最痛苦的三年,人们都说,校园生活是最美好的,但我的校园生活始终都是我的噩梦。
这些回忆让我认为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可有可无,我生来残缺,上天剥夺了我说话的权利,同时恶劣地带走我的亲人,让我的生活逐渐溃烂,发臭。
我蓬勃生长的勇气,被这些腐腥的经历燃烧殆尽,然后上天告诉我你要好好活着,好好享受人生,可我哪有什么人生,我就是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