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静谧阒寂,凛肃的晚风带来冬天的信号,乌灰的天空月亮明晃,星星却少得可怜,路灯下两人的剪影随着他们的步伐扭曲摇曳。
陈滋将拉链拉紧,拢了拢衣服,抱怨道:“还没到冬天呢就这么冷,要是冬天了脚丫子不得冻掉了。”
陈滋这股子接地气的口音总能逗笑吴越,这一切还要怪他自己,恋爱那么多年他带给陈滋最根深蒂固的就是北方口音了。
吴越揽住他往怀里搂了搂,陈滋喜笑颜开,娇羞地蹭蹭他的胸膛,好一副甜美小老婆的嘴脸。
他们晚上吃得很饱,陈滋就吵着要去散步,吴越向来对他言听计从,老实巴交地跟着走了很长的路,走着走着他发现越走越不对劲了。
“嗯…吴越,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陈滋深深低下头,脑袋都要埋进胸脯里了,他战战兢兢地揪住吴越的衣角,怕他跑掉又怕他生气,眼睛左右乱瞟,根本不敢看吴越的反应。
冰凉的手突然被一张火热的大掌握住,指缝相交,自然地十指相扣,陈滋喜出望外,抬起头便是吴越宽慰的笑容。
“那个,你做好准备了吗?你准备好了我就开门了。”陈滋比吴越还要紧张,他开锁的手指颤抖着,试了好几次都没戳进去。
两人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吴越轻轻捏了他一下,从陈滋手里接过钥匙,自己打开了门。
一股湿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将灯打开,闪烁的黄灯刺啦刺啦作响,勉强照亮屋子,白墙上是连成片的黑斑,轻轻一刮便能簌簌落灰,家具大多被白纱布盖着,只有客厅里摆着的深蓝印花的沙发没有,沙发的边边角角已经磨破了,可以看到里面的木头框架,指尖扫过茶几,抹下一层灰,显然这里很久没有人收拾了。
“这个沙发…”陈滋歪着头盯着沙发看了很久,他注意到一侧的沙发腿上有小小的黑点,常年接触刑事案件,他对血迹还算了解,这点痕迹应该是以前留下的血斑,他识相地转移话题:“印花好看!以后想弄这样的窗帘你觉得怎么样?”
吴越点点头,他现在看起来很平静,脸上没有僵硬的表情,身体也很放松,握着陈滋的手还是暖呼呼的,他甚至放松到带领陈滋四处转了转。
头一次参观男朋友长大的小屋,陈滋有些兴奋又害怕碰坏了什么,他吹掉书桌上的灰,捡起一本笔记翻看,看到上面除了细胞的图示还有很多可爱的小表情,陈滋肯定地点点头:“哈哈哈写笔记还要加表情,有创意。”
吴越的房间并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他们一家是在他要上初中图方便搬来的这里,总共才住了不到一年就发生了事情,房间里只保留了一些初中教材、练习册和漫画书。
陈滋对这些漫画书很新奇,他家教严厉,别说漫画书了,上学的时候他连电视都很少看,同龄人所谓的童年记忆陈滋一概不知。
“这个这个!七龙珠!我听说过,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我同桌天天上课偷看。”陈滋拿起一本快速翻阅,书里夹着的粉尘都让他吸进去了。
他看过一张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画,翻到最后一页想瞧瞧他那个傻同桌看到毕业也没看到的结局,后页上却粘了一张小纸条。
陈滋偷偷朝外面看了一眼,吴越坐在茶几上四处看着,没顾到他这边的动静,陈滋有些做贼心虚,打开纸条的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他来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在心里不停暗示自己,无论吴越会有什么反应,他都必须坚定不移地带着他走完全过程,他发誓自己绝对不哭,不放弃,要把所有的勇气传输给吴越。
但这篇名为“致亲爱的儿子,吴越”的信一共也没几个字,却一步步打击着陈滋的自信心,这种亲身读信与看席礼君笔记上描述的感觉不同,真要比喻的话,大概是残忍地用小刀掀开本就劈坏的指甲,骨肉相连,血肉模糊,清晰地看到皮肉下瘦削的骨头。
至亲之所以称作至亲,是因为他是你至亲至爱的人,不曾想起却永远不会忘记的人。至亲的离开通常不会让人感到痛苦,会让人感到痛苦的是他们留下的回忆和物件。
尤其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丢弃在这世上的孤儿时,对未来的恐惧会禁锢住你,自卑和难过会双重绞着你的血肉,你一遍遍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回答你的只是万籁俱寂,万物复苏,它们提醒着你,你才是那个最惨的人。
所有的东西都是自然存在的,或消逝或成长,唯独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无法轻易地死亡,更无法坦然地面对这只是个成长的借口。
柔软脆弱的心脏被送上秋千,荡到高处再也下不来,陈滋怂了,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与第一次带吴越诊疗的心情一样,即使知道这样的治疗对他是有好处的,可陈滋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吴越痛苦地哭泣和嘶吼。
我要秃头了:我看到吴越说的那封信了,我不想给他治了,我可以一辈子陪着他不说话。
陈晖的小宝贝:那你问过吴越想不想一辈子都不说话吗?
……………
“吴越,做什么呢?”
陈滋终究还是抹掉最近过于调皮的眼泪,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实施下一步的计划。
吴越岔开一条腿拍拍,示意陈滋过来坐,他都做好要抱住陈滋的姿势了,然而陈滋并没坐下,他指向角落的衣柜,问道:“那个是你说过的衣柜吗?”
衣柜是很老旧的款式,土黄色的双开门,螺丝松松垮垮,一侧的门险险挂在上面,里面的空间很大,足足能装下三个人,但现在除了横置的衣杆空无一物,如此平凡普通的柜子却冻结着尘封已久的悲痛。
陈滋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低沉,吴越的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身侧,他的眼牢牢锁住衣柜,好像要看出一个火窟窿,陈滋似乎听到了他两排牙齿轻微的磕碰声。
“别怕,我在呢。”陈滋上前抱住了他,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和声细语:“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治病,我知道这个过程很难受,我陪着你,假如我们没成功,我也会陪着你一辈子用手语,好吗?”
灯一关上,黑暗霎时笼罩房间,一双无形的大手抓着吴越,阻挡他前往衣柜的步伐,吴越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衣柜前,柜门虚掩,他隐隐约约好似看见只只通红的眼睛探出门缝凝视着他,那道熟悉的黑影飘回来,飞在他耳边嗡嗡地着啼哭。
陈滋捂住他的耳朵,亲吻吴越哆嗦的嘴唇,拭掉他夺眶而出、叫嚣沉痛的泪珠,他一声声抚慰:“没事的吴越,我们进去了就不会有事。”
他敞开衣柜的门,展示给吴越看,“你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待五分钟就出来好不好?”
柜门关上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夺走了最后一丝光线,陈滋看出吴越在压抑自己,他的面色宛如糊了一层白土般惨白,脑袋高频率地颤抖着,两排牙齿咔咔地打架,吴越紧咬嘴唇,咬肌鼓起,像是取暖般不停地搓手,他死盯着柜门,眼泪如决堤的洪流,苍然涕下。
陈滋抓下吴越的手,靠在他怀里,泪珠统统淋在他头上,好像正下着倾盆大雨,陈滋吻上他的脖颈劝导着:“想叫就叫出来,害怕就哭。”
突然被搂住,吴越健实的手臂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勒得陈滋快要窒息,他抽出手伸到前面,一下一下顺着吴越的后背。
一声哀嚎响彻衣柜,那是一种要冲破畏惧的哭喊,吴越好似要嚎尽那些刻骨的悲凉,撕掉千疮百痍的伤口,让它重新结疤,长出新生的皮肉,这声哀鸣被陆续落下的泪珠呛到,连同哭泣声一并撞出喉咙,变成撕心裂肺地哀鸣。
“叫吧,没事的,没人听得见,没事的吴越,我一直在…”
吴越的哭嚎夺走了陈滋的理智,从心口涌上鼻梁的酸涩,他硬忍住的眼泪滚落下来,怎么抹怎么流,陈滋索性不管了,他牢牢环住吴越,静静地等待这场难熬的发泄结束。
哭声渐渐沙哑,力气使完了,吴越有些疲惫地啜泣着,但他拥住陈滋的劲道却丝毫不减。
他从没这样放声大嚎大哭过,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的心墙早就垒得高高的,从母亲去世后吴越一直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人一旦开始忙碌,什么委屈什么伤心什么畏惧都没时间表达了。
然而吴越遇到了他的救世主,纵然对于衣柜的记忆是多么悲戚哀怆,此刻周围的黑暗让他多么想要逃跑,胸膛湿热的触感还是让他很心安,也许有人疼爱,哭泣才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