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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定监护人(中)

    在没遇见吴越以前,陈滋对自己的性取向其实是怯懦的。

    年少时,可以大胆说爱,放开了去喜欢,公开出柜也只是通知大家而已。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陈滋发现,他不能再那样毫不顾忌了。

    这里的毫不顾忌不是那些外界的声音,世人的口舌陈滋不怕,他怕的是无法在将来与他认定的伴侣相守一生。

    国内同性婚姻合法化这条路太漫长了,这中间夹杂着太多的因素,同性性侵犯如何定义,同性婚后监护财产权如何处理等等等等,一切的法律都要重新制定,更何况,中国几千年来夫妻制的传统,也不是说改变就改变的。

    没有法律和责任的束缚,相守一生这个词就太过虚浮了。有多少同性情侣走到最后不是因为被家里逼婚就是因为老了,想选择一条轻松的路而放弃彼此。

    陈滋曾经想,可能未来的他,也会像大多数中老年同志一样,娶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然后将自己的性取向深埋地下吧。

    直到他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了最好的吴越。在爱情这条路上,陈滋有好多选择,他可以选择更愉快更容易的路,但他唯独选择了吴越。

    陈滋发过誓,以后他的新娘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吴越,当然,新郎也可以。

    对他们爱情的信心和几年来相爱相伴的温暖,陈滋以为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要了,结不结婚不重要了,有没有孩子也不重要了,只要还能与吴越接吻,只要还能牵吴越的手,那张纸,那个证明,陈滋可以不要了。

    至少,在没有为吴越办理手术手续,在没有接到席礼君电话之前,陈滋可以坚定地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是看着哭成一个泪人的席礼君,陈滋像是掉进盛满黄连的大缸,全身上下,苦不堪言。

    他想上前安慰席礼君,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当某种无法改变也无从改变的事情发生时,任何安慰都只会是多余的。

    陈滋能看到席礼君的泪珠一滴一滴夺出眼眶,它们连成线,落在他的腿上。陈滋猜测席礼君眼前的一切可能已经模糊了,就像溺死的人透过海水看到的那样。

    “席哥…”陈滋终是不忍再看席礼君哭下去,“别哭了,事情还没定下来,保不准会变呢!”

    “变什么!都她妈下发病危通知书了还变什么!”席礼君用指甲抠弄手心,一下一下,仿佛要剜下肉来,“陈晖就他妈一个大傻逼!出车祸临闭眼告诉我千万别告诉他妈,让我一个人陪着他,我她妈还跟个贱逼似的听他的!”

    “陈滋,你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来的吗?”

    “我要疯了…我每天都希望他能醒过来,我给他讲故事唱歌,可陈晖就是连眼皮都不肯抬…”席礼君的表情没有那般悲伤了,想来,那些悲伤的表情可能已经用尽了吧。

    “前天他进ICU了,我越想越不对劲,陈滋,我十三岁就跟着你哥,到今年二十多年了,我她妈浪费自己二十多年的青春在这里陪一个要死了还瞒着我所有事的人…”席礼君的双手在颤抖,可抖动丝毫没有影响他抠挖手心的力气,“结果到今天,医生跟我谈话,直接给我发了个病危通知书…他不让我签字,他让我找陈晖家属来,我她妈没有资格,我她妈和你哥二十多年连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我要被陈晖他妈骂死了,他妈妈一定恨死我了,陈晖肯定也恨死我了…我也很恨他,他临死之前还想让我看着他死,他最聪明了,肯定猜到自己会死,肯定猜到我会经历这种无奈…他怎么那么坏啊…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和他在一起…”席礼君仰头望向天花板,他的泪脸不见了,好像从没有过一样 大概也只有他裤子上的泪痕证明了悲伤的存在。

    他的嘴巴上下动着,自言自语:“陈滋,你哥要死了…陈晖要死了…”席礼君突然颓废下来,他把自己挤成一团,“他死了…他还没告诉我他这些年在做什么,没有他…我怎么办啊…”

    陈滋动了动身体,除了不停拍打席礼君的后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他能想象到席礼君这些天的心情,看着爱人日渐消瘦的身体,生命很清晰可见地在一点点流逝,每次在看到他的时候,可能总会回想起以前那个健康的人,然后不理解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尽管很长一段时间不断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离去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心里那份无力感,陪伴的时候那份无奈,那种贫乏的自我鼓励和心虚的安慰真的让人无法呼吸。

    在这种情况下,陈滋不得不代入自己,他去体会席礼君的心情,而仅仅只是体会,他就心痛得不行。

    席礼君的二十年也好,陈滋的七年也好,很多人的一生也好,在面临大环境下的无可奈何,在面临爱人将死一刻,自己却无法做任何事,就连小小的一个签字都做不到,如果是这样,他宁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席礼君!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任是陈滋提前把席礼君带离了病房,躲在楼梯口,还是被姑妈抓住了,她貌似也哭过,本靓丽的面庞如今变成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泪滴顺着皱纹滑落,松弛的眼皮掉在灰暗的眼睛上,而那双眼睛现在瞪得圆圆的,势要喷出火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们陈家不欢迎你,你听不见吗?你滚啊!”说着,姑妈大步流星走过来,力气不知怎么突然变大了,猛地抓住席礼君的衣领把他推倒在楼梯上。

    陈滋似乎听见了骨头磕碰的声音,他赶紧拦住姑妈,“别这样,姑妈,冷静好吗?”

    “我怎么冷静!就是这个男人,勾引我儿子数十年,把我儿子迷的神魂颠倒,让他抛弃家里企业,跟家里作对…”姑妈的手指如骰子般抖着,指向地上放弃挣扎的席礼君,“现在好了,我儿子要死了,你满意了吗!”

    “我满意了!他死了正好,他死了我就可以另找下家了!”席礼君陡然大声喊了起来,他的头低着,陈滋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这幅全身心属于陈晖的灵魂又怎会如他所说,真的满意陈晖的死亡呢。

    在医院的楼梯口闹了一通,姑妈不饶人,对着席礼君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完全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像是把这几十年受的苦一股脑全赖在了席礼君身上。

    陈滋对姑妈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他劝不动,只能挡在席礼君面前,起码让他不再受肉体之伤。

    姑妈在陈家很有势力,可以说,陈晖一家与陈滋书香门第的家庭背景不同,他们家是确确实实的财阀世家,姑妈年轻的时候叱咤风云,在商场上是绝对的女强人。

    她的眉毛永远是紧皱的,对陈晖包括陈滋都很严厉,陈滋从没听过姑妈对表哥有过满意,有过一句的夸奖。

    更让陈滋感到可怕的还有姑妈对付小三的手段。财阀世家最多的不光是钱,还有情人,当年陈滋还小很贪玩,经常往陈晖家里跑,有一次,他撞见了姑妈领着一大群保镖抓回家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姑娘,然后把她拖进了主卧,再接下来的事情,陈滋不想回忆了。

    这么一番大闹,却没有人敢来拦着,最后把医院院长都引来了,长久的交流和劝说后,姑妈才带着人离开了。

    陈滋靠在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沉睡的陈晖,似乎二十年前、十年前的景象一招涌现,他与陈晖从小一起长大,曾几何时,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抢鸡腿,一起坐地上哭,一起耍无赖,感情至深,不亚于父亲母亲。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病床上,不知道哪一秒他就没了呼吸,陈滋对姑妈的离开无法释怀,他不懂这些大家族们对待继承人死亡的处理方法是什么,他只感到冷血和痛苦,怪不得表哥在昏迷的最后一刻对席礼君说不要告诉他的家人。

    陈滋隐约知道陈晖这些年在做什么,他其实早就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家里所有的财富和人脉,一心只为保护席礼君这个理由活着。

    可这些事情,陈滋只能咽在肚子里,他不能告诉席礼君,这是他承诺陈晖的,也是这些秘密处理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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