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醒来,吃过幽灵侍女送来的早餐并甜甜地向她们道谢和问好后,殷定开始他探索参观庄园的大业,他决定先从探索城堡开始。
说是探索,其实就是在城堡里面乱窜。城堡实在太大了,各个大厅,每一条走廊,装潢都极为考究,每一片区域,风格都有不同。雕花、彩绘,镶金嵌玉,富丽堂皇又不失大气典雅,立柱、石刻,敦实厚重,宏伟而古朴。
殷定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已快到中午,打算先回卧室吃午饭的他,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迷路了。城堡的每条走廊,在他看来都长得差不多,各个房间的雕花大门更是难以辨认,他凭着感觉往回走,左拐右拐,终于在一条走廊上停了下来。
少年的眼神有些迷茫,他感觉这有点像是他卧室所在的走廊,如果是的话,那他的房间应该在顺数第三间。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第三间房的门口,试探着敲了敲门,门里没有动静,他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按,门便打开了。他缓缓拉开门,随即便被里面的景象惊到。
这是一个高大空旷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窗户,只有几根高大的柱子分散在房间的两侧,房间的天花板被改造成穹顶的模样,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是精细的浮雕,上面好似雕刻着神降临人间被世人簇拥的场景,两边立着洁白的石柱,整体布置得像一个教堂。然而,房间里极为阴暗,只有墙壁上不知何物投下的一点光,这光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光线投在穹顶的彩绘玻璃上,折射出的是阴森鬼魅的彩光,光打在墙上、柱上,光影交错,连原本洁白的石柱都染上堕落的气息,墙上雕刻的人像更显得邪恶可怖。这是一个散发出黑暗、堕落气息的教堂,像是神已被染黑堕落,拉下神坛,又像是神已经抛弃了自己的信徒,任凭他如何忏悔、祈求,都不予回应。
殷定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人影身上。
阴暗的“教堂”中央,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正跪坐在地上,似是在祷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背后背负着一个铁箱子,显得圣洁又诡异。仿佛终于发现了门被打开的动静,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到门前的少年的那一瞬间,他那冰冷的蓝色眼眸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万年冰封的雪山在震动,冰川开裂,岩浆涌出。
“大哥?”少年迟疑着开口,“这是你的房间吗?抱歉打扰到你了。”他乖巧地道歉。
“没有打扰。”希文德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向殷定,他走得很慢,步履有些沉重。
察觉到兄长并不在意他的突然闯入,并且还想靠近他,殷定主动走进房间,来到他面前。
“城堡太大啦,我认不清路,走错了。”被希文德深深地注视着,殷定有点害羞,他主动开口解释道。“这是大哥的房间吗?为什么布置成这样?”旋即他又好奇地问道。
气质冰冷的男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这是父亲的安排。”
亲王大人的安排?殷定有些不理解,但大哥好像没有打算多加解释,他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他的目光又投向希文德背后的铁箱子上,眼中闪着好奇。
触及他好奇的目光,希文德顿了一下,主动背过身。大哥是想让我打开箱子来看,殷定莫名地读懂了希文德的意思。他的手伸向铁箱子的箱盖,箱子并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铁丝随意地缠绕,为了方便他的动作,希文德还主动地跪坐到地上。
殷定缓缓的打开箱盖,触目是一根根洁白的羽毛,“这是…翅膀?”他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箱子有些惊讶。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希文德主动伸出手将对折翅膀从箱子里粗暴地拉出来方便他观看。一对巨大的翅膀从箱子里伸出来,展现在殷定眼前。
洁白的翅膀纯洁美丽,衬着希文德银白色的长发和俊美绝伦的面容,圣洁得如同天使,但这样一双美丽的翅膀却被禁锢在一个铁箱子里。狭小的铁箱子明显是很难容纳这么大一双翅膀的,要将翅膀放进箱子里必须将它们粗暴残忍地折叠起来。洁白美丽的翅膀被强行塞在冰冷的铁箱子里,又被它的主人粗暴地硬拉出来,多处都有一些折损,左边的翅膀尖更是有些微折,显得有点可怜。
希文德却好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般,俊美的面容上平静无波,一双蓝眸更是只有看到殷定时才会泛起波澜。殷定看着那可怜兮兮的翅膀尖,指尖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一下,想给它一些安慰。希文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殷定以为是把他碰疼了,急忙想收回手,洁白的翅膀却主动地蹭着他的手挽留,触感极好的翅膀尖还努力地想把自己往殷定柔软的手心里塞。身后翅膀热情地往殷定身上蹭,希文德脸上却面无表情,表面上显得极为冷静自持。
“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看的大翅膀收在铁箱子里呢?”被翅膀柔软的羽毛蹭的痒痒的,殷定一边微微躲开,一边不解地问道。
“这是惩罚。”大哥的语气很平静。
惩罚?什么惩罚?父亲的惩罚吗?殷定想到大哥之前对房间布置的回答,可是为什么呢,大哥做错了什么要被惩罚?殷定的疑惑更多了,他暗暗决定,等父亲大人醒来,如果有机会,就问问父亲这件事。如果大哥犯的错不严重的话,能让父亲大人解除这个惩罚就更好了,少年在心底补充道。
“咕。”殷定的肚子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响,已经到午饭时间了。
“我送你回去吧。”大哥说着,便将他直接抱起来,走出房间。“我自己可以走的,大哥。”殷定挣了挣,想要下来。
“你肚子饿了。”希文德动作温柔而小心地固定住他,不让他乱动,走出房间后他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步履变得轻松了很多。他的翅膀的下半段还在箱子里,被约束着无法飞起来,但他走得很快,也抱得很稳,在城堡里兜兜转转,没几分钟就把殷定送回了房间。
“谢谢大哥。”被希文德平稳小心地放在沙发上,殷定乖巧地道谢。此时幽灵女仆也捧着热气腾腾的午饭飘了进来,“大哥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不用了,”希文德脸上是一贯的冰冷无波,看向少年的目光却是专注而暗藏炙热,他定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移动的能力,眼睛一遍又一遍贪婪的描摹着少年的身影,舍不得离开,但他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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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文德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晦暗的房间里寂静无声,连他的心跳声也被吞没。无声的世界、诡异可怖的教堂,这一组合很能折磨人的神经,希文德却像是习以为常。
他的步伐又重新变得沉重起来,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他一步步走回房间中央,面无表情地将翅膀重新压进箱子里,翅膀晃动,带出铁链撞击的声音。被铁箱子挡住视线,殷定没有看到,藏在铁箱子里的翅膀根部缠绕着粗大的锁链,沉重的锁链坠着翅膀,另一头伸进希文德宽松的白色长袍,化身荆棘锁链缠绕在他的腿上。
他跪坐在冰冷的地上,这时,房间里的光闪了一下,一道更加强大的力场压向他,像是要把他压得彻底跪伏于地上,希文德默默地抵抗和忍受着,心中闪过少年的身影,沉寂千年的眼眸中亮起了无法熄灭的光芒。
当“苦修者”终于遇见了他的神明,身体上所受的挫磨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注定成为最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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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姐姐,麻烦你了。”殷定对着面前的幽灵侍女甜甜地道谢。
吃完午饭又睡了一个舒适的午觉后,殷定继续他的探索旅程,这次他学聪明了,请幽灵侍女帮他带路。幽灵侍女带着他参观了钟楼、画廊,他还发现了藏书阁,钻进去待了很久。他们一直玩到晚上,就连晚饭也是随便找一个空房间在里面吃的。
夜已深,殷定终于回到卧室,幽灵侍女在为他准备好洗漱用具和调好水温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洗漱完毕,殷定也有些困了,他揉着眼睛,走向大床,却一眼瞥见床边雪白的墙壁上,一只巴掌大小的浑身长满长腿的黑色虫子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殷定瞬间被吓清醒了,他最害怕这种虫类节肢动物,就连田野草丛间常见的蚂蚱,他看见它们那矫健有力的后腿,都有些发憷,从来不敢动手去抓,更别说这种浑身长满长腿的生物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细腿,殷定吓得头皮发麻,腿也有点软,他看向床边被打开的窗户。他的房间向阳,采光极好,白天为了通风换气,幽灵侍女帮他打开了窗子,虫子可能是从窗户外跑进来的。他盯着那虫子,一动也不敢动,怕惊扰到它,心里不断地祈祷着它能从旁边的窗户爬出去,离开他的房间。
他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突然,虫子动了,密密麻麻的长腿移动得飞快,却不是向着窗户走,反倒像是在向他跑来。殷定脑子一片空白,身体顺着本能转过身,飞快地打开房门,跑出房间。他脑袋发蒙,一直跑啊跑,生怕后面的虫子追上来,跑过走廊的一个拐角,他直直地撞进迎面而来的一个人的怀里。
来人反应极快,轻巧地一个动作卸掉少年撞过来的冲力,小心地护住殷定的鼻子和额头,没有让他撞疼。“怎么了?”帕莱斯看着怀里脸色有些发白的少年,不由得收紧手臂,柔声问道。
殷定抬起头,终于回过神,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帕莱斯的衣角,因为刚被惊吓到,声音软软糯糯的,“五哥,我的房间里有虫、虫子,它有很多、很多脚,我害怕。”他漂亮的眼眸还残留着惊恐。
帕莱斯把他抱起来,轻颠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宝宝,“不怕,我帮你赶走它。”他把殷定抱到他的卧室门前,轻轻地放下。一落地,殷定就跑到他的身后,抓住他黑色斗篷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探出一边小脑袋,看向卧室。
此时,那虫子已不在原地,不知道是已经爬走了,还是仍藏在房间的某一个角落,这种未知的恐惧让殷定更加不安。帕莱斯走进房间,一双眼扫过各处,似在搜寻着虫子的身影,殷定不敢一个人待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迈步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斗篷,十分紧张。突然,一阵轻风擦过他的脸颊,惊得他“啊”的一声,一把抱住了前面的人。
帕莱斯转身把他重新抱在怀里,宽大的黑色斗篷裹住他,给予了他一些安全感,他一只手轻轻捂住少年的眼睛,过了一会,他轻声说道:“好了,我把它赶走了。”他移开手,殷定缓缓睁开眼,一双澄澈的黑眸泛着微光,眼角微红,十分可怜可爱,让人只想把他抱在怀里,细细地亲吻安慰。
“不要怕,不会再有虫子跑进你的房间里了。”帕莱斯紫色的眼瞳注视着他,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房间里确实没有虫子,他能感应得到,刚才,所有虫子都已经被他勒令离开城堡了,城堡里的“原住民”他都没有放过。就连花园里多足的虫子,他也下了命令,在遇到殷定时,主动躲开,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他抱着殷定,一边轻轻地摇晃,一边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背。殷定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真挚,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渐渐放松了下来。精神一放松,他就开始犯困,此时,夜已深。“谢谢五哥,你真好!”迷迷糊糊地说完这句话,窝在帕莱斯温暖的怀里,他沉沉地睡着了。
察觉到怀中的少年已经熟睡,帕莱斯凝望着他的睡颜,终是忍不住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落下一吻。他把殷定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房间里点燃了一支香。
“晚安,好梦。”他站在少年床头,看着他的睡颜,守了他一整夜,在天快要亮时,才悄悄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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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莱斯走到走廊上,想起昨晚的事,他还有些后怕,幸好他对力量的控制越来越强了,不然昨晚殷定突然撞上来……他不敢深想。他靠着墙壁,喘息着,几对黑色的蜘蛛螯足从他的腹部长了出来,被宽大的黑色斗篷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会害怕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