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殷定从沉睡中醒来,虽然昨晚遭受了一些惊吓,但他夜里睡得很香,今早醒来感觉身体一阵轻松,神清气爽。他的自我调节能力也很强,睡醒后已经把昨晚那可怖的虫子抛在脑后了,重新恢复活力。
今天他决定去花园玩。
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殷定在花海里左摸摸,右闻闻,欣赏着各色鲜花,偶尔追逐逗弄一下可爱的小蝴蝶,又蹲在地上围观蚂蚁搬家,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躲在树林边,眼巴巴地一直看着他。
撒维格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在殷定走进花园的一瞬间他就发现了他,他本能地想靠近少年,想跟他亲近,想逗他开心,但他又害怕自己的鲁莽冲动会吓到他,因此,他只敢待在原地暗戳戳地看着殷定。他看起来玩得好开心啊,我过去和他打招呼会不会吓到他啊,正在撒维格犹豫不定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殷定正朝他的方向走来,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变成兽形。
殷定在追蝴蝶时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草坪,绿意盎然,像是一块柔软舒适的毛毯,看起来十分适合躺在上面打滚、晒太阳,他转身向草坪走去。走近草坪,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只似狗非狗似猫非猫的大型动物站在一旁的树林边,脖子上系着粗大的锁链,它身形矫健,锋利的獠牙微敛,一看就知道是立于食物链顶端的危险猎食者。殷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好啊,大狗勾。”他热情地向眼前的生物打着招呼,眼睛在它光滑的皮毛和毛茸茸的大尾巴上扫过,大尾巴绒毛细密,软软的,看起来触感极好。殷定喜欢毛茸茸。
“大狗勾”一双明亮的金色兽瞳热情地盯着他。“嗷呜——”它叫了一声,似在回应,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趴在地面上,显得极为温驯、和善。
“你要和我玩吗?”殷定向“大狗勾”发出邀请。“嗷呜”,撒维格轻叫了一声,转头叼起它套在脖子上的兽链的一端,抬头轻轻拱了拱,想把它放到殷定手里。待殷定接过锁链,它缓缓起身背过去,做出一个邀请他骑上来的姿势。
“你想让我上来吗?”殷定爬上了“大狗勾”的背,它的皮毛光滑又毛茸茸,殷定忍不住抱着它,蹭了又蹭。
“大狗勾”站起身,将他带到花园的另一端,在一片草坪上将他放了下来。草坪十分柔软,上面还长着零星的白色小花和可爱的三叶草,比之前殷定“看中”的那片更适合玩耍。
他们在草坪上打滚、玩耍,最后殷定还躺在大狗勾干净柔软的肚皮上晒太阳,过了一把撸毛茸茸的瘾。一直玩到中午,午饭时间到了,撒维格才依依不舍地和他分开。
“大狗勾再见!”殷定欢快地朝他挥手告别。大狗(bushi)“嗷呜”一声,摇摇大尾巴和他告别,待他转身后,躲到一边变回人形,暗中跟在殷定后面,痴痴地凝望,直到少年的身影被城堡的大门遮掩。
主动奉上执掌他的锁链,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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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殷定继续到城堡外游玩,这次,他向城堡的背面走去,打算看一看花园外城堡周围的景色。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绕过茂密的树丛,一片湖泊展现在他眼前。湖如平镜,倒映着蔚蓝的天空,湖水清澈,泛着温柔的波光,湖边三三两两地种着几颗树。
殷定走到湖边,清澈的湖水倒映着他的身影,水里面还有小鱼在游动。他看到一条小鱼沿着岸边游动,玩心一起,也跟着它沿岸走动,走了几十步,那小鱼一个摆尾,游进更深的水里不见了。殷定停下来,一抬头发现前面不远处有棵树独自而立,树上有一朵花。
他走到树下,抬头向上望,一朵蓝紫色的花在枝头默默绽放,梦幻而优雅,带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殷定不由得踮起脚,想看得更加清楚。
“真美啊!”殷定踮起脚,伸着小脑袋,绕着树转圈圈,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去观赏花朵。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花上,没注意脚下,不小心一下子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向湖面倒去。
正当他快要掉到水里的时候,一双手突然出现,一把把他捞回来拉到怀里。
“四哥?”殷定还沉浸在差点掉到水里的惊吓中,脑袋有点发懵,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看向刚刚救了他的人。“谢谢你!”殷定抬起头看着奥托普斯的眼睛,诚挚地向他道谢。
灰发灰眸的男人仍是淡漠寡言的模样,仿佛对一切都毫无留念、毫不在意,他的眼眸像深林中无人问津的一面湖泊,萧瑟寥落,平静地近乎死寂。殷定却觉得那双的眼睛十分美丽,就像旁边这片温柔清澈的湖。只因在看着他的时候,奥托普斯的眼眸有了波动,一潭死水注入了活源,流动了起来。
奥托普斯没有说话,确定怀里的人已经站稳,他放开殷定,转身,伸手向那朵花探去。他经常保持沉默,脸上也是平静无波,让人无法窥见他的想法。殷定看着他的动作,却瞬间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四哥,不要摘!”他抬起手轻轻拉住奥托普斯的袖口。
奥托普斯停下动作,转头注视着殷定漂亮的眼眸,他的眼中泛起一丝疑惑,“你喜欢。”他说。
“我是很喜欢这朵花,但我不是想摘下它,我只是想多看它几眼。”他不想只是因为喜欢,想观赏花朵就把它摘下,残忍地将它从树妈妈身边夺走,他如果想看花,完全可以再来这里看。“喜欢一朵花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时刻放在身边。在树上花儿会更开心自在,能开更久,我想见它时,也随时能来探望它。”殷定拉着奥托普斯的袖口,用稍显童稚的语言,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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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四哥的事,殷定以为只是个偶然。直到他因为玩了一天太累太困,眯着眼走楼梯时差点栽倒被奥托普斯接住;在藏书阁爬上凳子够书,脚滑时被奥托普斯扶住;在花园追小蝴蝶不小心踩到石子向地面摔去时被奥托普斯揽到怀里……他才觉得有些奇怪。特别是在花园这次,殷定可是看得很清楚周围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的,也就是说四哥是在他快要摔倒时突然出现,接住他的。
“谢谢四哥,”他倚在奥托普斯的怀里,软软地道谢。奥托普斯沉静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少年。
“四哥是怎么做到“唰”的一下突然出现的?”少年用手比划着,好奇地问道。
“我有在阴影中穿梭的能力。”他直言不讳。
“好厉害啊。”少年赞叹道,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那四哥可以跟我玩捉迷藏吗?”
殷定的脑回路也有点奇怪,他既没有关注“每次我遇到危险你都会及时穿梭过来是不是一直在关注着我”这个问题,也没有疑惑地询问“为什么你会拥有这种能力”,而是突然提出了玩捉迷藏的邀请。
“我们回城堡玩捉迷藏,你躲到城堡的任意一片影子里,限定时间内,看一下我能不能在阴影里捉到你!”殷定欢快地向奥托普斯介绍着游戏规则。
奥托普斯其实也没明白殷定的脑回路和这个“游戏”的乐趣在哪里,但他还是点点头,抱着他回到城堡,在宽敞的大厅放下他,向城堡墙边的一片影子走去。
“三、二、一!游戏开始了,四哥你躲好了吗?我来找你啦!”少年的声音充满活力,他蹬蹬蹬地出发找人。
向着楼梯底的影子探出头,没有。柱子后面的影子看一看,也没有。烛台边的影子、墙边的阴影,没有没有都没有。
虽然一直都没找到人,但殷定玩得很开心,连背影都显得十分欢快,他其实不在乎找不找得到人,甚至希望能找久一点。他很开心有人能陪他玩捉迷藏,对于几乎从来没有玩伴的他来说,这个简单到“简陋”的游戏都能让他十分满足。
终于,在游戏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转过一个拐角,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的阴影里发现了人。“捉到你了!”殷定愉快地跑上前抱住奥托普斯,扎到他怀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快乐而满足,他的笑意阳光纯粹,似乎连这片阴暗的角落都被照亮。
靠在奥托普斯怀里的殷定没有看到,在奥托普斯的身后,角落的阴影里,有透明的液体和触手样的事物在不断地蠕动,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
奥托普斯低头看着他,眉眼间微微露出纵容的笑意。
即使能在阴影中随意地穿梭,隐秘地躲藏,但只要你想,就能随时找到我,我们之间,你永远是赢家。
庄园里有一面湖,湖边有一棵树,树上有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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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庄园已经好几天了,殷定这些天在庄园里玩得很开心,有幽灵侍女的照顾,他的生活上也没什么需要挂心的问题。
一天傍晚,他吃完晚饭出来溜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那道身影在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打开房门似是要回房间。
是二哥啊,少年心想。这些天他与其他的兄长都有所接触,(虽然三哥撒维格只是在城堡门前跟他打了个招呼,得到他的回应就在杵在原地笑得有些傻乎乎的)只有二哥他从来没遇到过,他似乎很少出来。想到初次见面时二哥略显苍白的脸色,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殷定决定去关心探望一下二哥。
他快步走向前去,这时弗洛瓦已经进了屋子,他轻轻敲了敲门,“二哥,我可以进来吗?”少年试探地问道。
门被缓缓打开,弗洛瓦坐在轮椅上,温和地看着他,他腿上盖着一块布,完全遮盖住他的腿,他的身后一片漆黑。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吗?这些天在庄园住得还好吗?”弗洛瓦温柔地笑了一下,却是率先关心道。
“在庄园住得很好,只是想来看一下你。”殷定乖乖地回答。他看向弗洛瓦身后的房间,不解地问道:“二哥,为什么你的房间这么黑啊?”明明房门大开,走廊上有亮光照进房间,却驱不散他身后的黑暗,房间里像是有一只饥饿的怪物,吞没了所有的光线。
弗洛瓦看了看身后的房间,“大概是因为怕光吧。”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殷定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他的房间向阳,大露台加上玻璃窗,宽敞明亮,温馨舒适。弗洛瓦的房间则漆黑无光,好像连窗户也没有。弗洛瓦嘴上说着怕光,殷定却莫名地觉得不是这样的。
他想了想,突然蹬蹬蹬地向自己的房间跑去。他一路跑到房间的阳台上,手伸向了晾衣架上的薄被。幽灵侍女会趁着阳光好的时候帮他晒被子,晒过的被子带有被阳光曝晒后暖洋洋的味道,他十分喜欢。他抱起薄被又跑到二哥的房间。
弗洛瓦看着他,眼神有些错愕。
殷定把小被子往他面前一堆,放到他腿上,“看,这是阳光的味道呢!”他语气欢快。怕光也不用担心,我会用别的方法吧阳光分享给你哒。
弗洛瓦抱着被子看着他,呆愣了半晌,“谢谢你。”他没有笑,语气十分认真,眼中是十足的温柔与真挚,如一条长河,历经崎岖,百转千回,仍是奔腾不息,至死不渝。
他最后把被子认认真真地叠好,去到殷定的房间,把被子送还给了殷定。
“谢谢你,”他注视着少年,再次认真地说道,“谢谢你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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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瓦在漆黑的房间里拿下盖在腿上的布,布下面不是腿,竟是植物缠绕的枝干。所谓的“轮椅”只是看起来像是轮椅,他的行动也从来不是靠轮椅的轮子滚动,而是植物枝干在蠕动。
弗洛瓦陷在纯粹的黑暗中,扬起头,笑得温柔纯粹。身为植物的一面让他渴求光照与充足的水分,他的“父亲”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安排了这个只有黑暗和干燥的房间,就是为了欣赏他们的煎熬与痛苦。
但现在,他有阳光了。
同时也有了生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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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清晨。沐浴在明亮柔和的晨光中,殷定漫步在新发现的一片树林里,他称其为“红树林”,只因这里的树都长着红色、橘色的叶子。清风拂过,树叶摇动,如红云如焰火,灿烂美丽。
殷定身处其中,脚下是落叶铺成的红毯,身边是飘扬、翻飞的红黄叶片,美好而惬意。一片红得滴血的叶子在殷定面前调皮地打着转,似乎在邀请他和它玩追逐游戏,殷定高兴地应邀,追逐着红叶在林间跑动、玩耍。
“呀!”只顾着捕捉红叶的身影的少年没有注意到眼前,一头撞进一个高大的身影的怀里。“对不起!”撞到的身体软软的,像是果冻般的质感,殷定倒是没有撞疼,下意识地道歉,他抬起头看向被他撞到的人。
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身上自然地带有一股冷冽而凛然的气势,一双红眸像刚刚那片叶子一样,红得滴血。殷定从来没有见过他。
男人低下头,紧紧地盯着他,红色的眼瞳中猛烈的血色风暴被镇压,维持着表面上脆弱的平静,他轻笑着开口:“第一次在庄园见到你,你是殷定吧?我亲爱的孩子。”
“你是…亲王大人?”殷定看着陌生的男人,心中忐忑,迟疑地问道。
亲王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双手托着他的屁股,让少年的视线与他齐平。“欢迎来到我的庄园,我亲爱的孩子,我的宝贝。”一红一黑两双眼眸对视着,亲王轻轻地与他的额头相贴,向他释放出亲近、喜爱的信号。
少年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你好,”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父亲大人。”
“你好,”听到少年对他的称呼,亲王笑意更深,“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