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的四小时,程风为了让齐晟保持体力,给他注射了一针三小时的安睡剂。
药效很快上来,齐铭守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温和的告诉他,说:“好好睡一觉,这些日子你太累了。”
齐晟握紧他的手,哽咽道:“你会不会恨我?”
“不会。”齐铭温柔的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知道你的苦,所以永远不会怪你。”
他又说:“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现在的我,遇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你。梦里你养父刚去世,家里很贫困,十六岁的你打算辍学打工。我是你同学,发现了这件事后,帮助了你,然后我俩一起读大学,毕业工作,你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你,一直过的很幸福很幸福。”
“怎么会做这个梦?”
“我也不知道。”齐铭垂下眼睑,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用那微微沙哑的声音说话,“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就好了。”
是真的话,就好了……
因为一切都有我在,我会保护你,呵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伤害,让你快快乐乐度过一个无忧的青春,不必经历那些常人无法接受的苦痛。
他的想法齐晟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伤口已再,就算治愈,也会留下疤痕。
“我,一直对你……不好。”齐晟别过脸,硬生生忍住眼眶内那即将掉落的泪水。
“不,你对我够好了。”
在经历那些事之后,受尽他人眼色,怀胎十月,着地之时,令他损骨破腹,让他痛如刀绞,血流如注,却还是留下了自己,将自己哺育长大,给自己好无忧的生活。
这份恩情,如何回报?
齐铭掩面,痛苦不堪:“我最近时常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让你受了太多的苦。不知道会不会太迟,现在,只想对你好,只要你开心,什么都不重要。”
“不要哭。”齐晟想要伸手,替他擦去眼边的泪水,只是药效太过凶猛,全身无力,很快就沉入了睡梦中。
他梦见了童年时家门口的那条小河。河水哗啦啦的流着,就像一首从未停歇过的骊歌。
养父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河边放鲤鱼。
晚上,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养父拎来一只木桶,递给他一个暗红色的小木瓢,他接过来,在木桶里舀出一条宝蓝色的鲤鱼来。
他捧着鲤鱼,借着清透的月色,将那条宝蓝宝蓝的鲤鱼投放进水中。
它顷刻就游走了,尾巴在水中扑腾了一下,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很快消失在水底。
书上说,梦见鲤鱼是吉兆,代表即将有子。所以梦中的齐晟知道那条鲤鱼是他的孩子,而当那那鲤鱼游走时,他是有多么的不舍,多么心痛。
他又梦见了已出生的宝贝。
齐铭抱着他,在阳光下散步,指着他的小脸洋洋得意的说:“他长的比较像爸爸。眼睛,鼻子,都和你一样好看。”
而这一切,只是梦而已,并不会成真。
梦醒了,也就该告别了。
晚上七点多,齐晟醒过来了,发现枕边湿了一大片。
手术很快就开始了。
他躺在手术车内,由着医生一点一点推向手术室。
齐铭一路跟随,握着他的手,不停的亲吻,温柔安抚,神情非常冷静:“不要怕,再睡一觉就没事了。我就在旁边守着你。”
齐晟沉默,杏色的眼瞳里泛着水纹,惊恐,有气无力,紧张不安,白布单盖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小,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掉。头发散在白床单上,衬得脸更加惨白。
脸的轮廓也一下子变回十五六岁的少年,清透而分明。
他的手因恐惧而轻轻颤抖,抓住齐铭的手说:“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我怕自己后悔,齐铭……”
齐铭强作微笑的安抚他:“不会的,不会的,爸爸,过了今天,就不会有事了。”
医生温和的催促:“进手术室了,齐先生您不能跟进来。”
“我想陪着他,不可以吗?医生,请你让我进去好吗?”齐铭哀求道。
“这……”医生为难的看向旁边的程风。
程风拍了拍他的肩,语声沉着:“别任性,齐铭。手术室是无菌的,而且你在,可能会影响你父亲……的情绪。对手术不好。”
“可是……”
“别担心,我们的医生水平是最好的,齐伯伯绝对不会受一点伤害。”程风对医生挥了挥手,医生便赶紧推着手术车进去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齐铭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整个人傻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尽管已经做好了决定,可真到面对这种情况时,他还是忍不住痛苦。
对不起……宝宝……爸爸不能要你……请原谅我们……
“齐……先生,请不要紧张,放轻松,我们会给您打麻醉剂,您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医生见齐晟情绪似乎非常紧张,尽量做出个笑脸来,安抚他。
“……”齐晟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他下意识将手放到小腹上,慢慢摩挲着。
这里,很快就会没有了……
宝宝……他和齐铭的宝宝。
医生开始准备手术。
“齐先生,请将两腿分开一些……”
“……”
齐晟不动。
医生又说了一遍,齐晟还是没动,便打算自己动手,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便被齐晟一脚踹开了。
“你干什么!别碰我!”他一下子从手术床上弹坐起来,双眸赤红的瞪着对方。
医生被吓坏了,忙解释说:“对不起,我是想给您动手术的。”
“……”齐晟无言,却还是瞪着对方,护着肚子,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一只护犊子的母兽。
医生见多识广,看他这个动作,怎会不明白他的想法?
在这里经常有年轻的姑娘来做人流,很多都是在开始前突然后悔,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那动作与神态与眼前这男人无异。
呃……虽然说这男人的身体有点特殊,可自己作为一名医生,专业素质还是有的,知道世上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所以也没拿有色眼镜看待他。
医生说:“您不用紧张,没有您的同意下,我们是不会动手术的。”
“……谁、谁说我不同意了!”齐晟恼羞成怒的瞪他一眼。
医生不介意,笑着说:“那就是同意了?”
“……”
“齐先生,你不想打掉你的孩子吧?”
“胡说!”齐晟生气的大吼。
“你的心情,只有你自己懂。我想说的是,不管有什么原因,孩子都是无辜的,毕竟这是你与爱人的结晶。”
齐晟低着头,左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齐先生。”医生走到他面前,与他平和的谈话,“孩子虽然还小,在腹中,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但不要以为他们不会伤心。他们也会害怕,当知道自己的母亲居然要杀掉他时,他也会哭的。”
齐晟猛地抬头,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他们……知道?”
“当然。不信你闭上眼睛,仔细感觉一下。”医生将他的右手也放到肚子上,“你会感觉到你的腹中,正孕育着一条小生命。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这是你的宝宝,是你和……外面那位先生的孩子。”
……
齐晟果真听话的闭上眼,用心感受小腹中的动静。不知是不是医生的话起的作用,还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有那么几秒,他真的感觉到了肚皮之下那微弱的跳动声。
他惊喜的睁开眼:“医生,医生,宝宝真、真的在动!”
“是呀是呀。”医生眉开眼笑,“过不久之后,他就会从你的身体里爬出来,用他那小天使一样的声音叫你爸爸,说话,唱歌给你听。他还会穿着你给他买的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坐在茶几面前和你玩着积木与拼图。你会觉得就连为他洗尿布都是幸福的。等到他长大一点了,上学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充满喜悦的叫你“爸爸,我回来了”,然后像小鸟一样扑进你怀中。”
“为、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孩子啊,不管发是什么事,他都是你的孩子。”
齐晟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瞬间,他察觉自己并不舍得与孩子告别,不想他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再无相聚。
他想要看到医生所说的那一切,想要和齐铭一起哺育他长大,教他做人的道理,为他遮挡一切风雨。
过去的一切,与腹中的宝贝相比,真的不再重要。
他默默下了手术台,对医生鞠了一躬,安静的道谢。尔后,推开手术门,走了出去。
正紧张不安不停在手术门前来回踱步的齐铭,忽见他出现在门口,一愣,半天都不敢动。
“爸、爸爸?”
“我决定了,我要生下他。”齐晟走过去,拥住他颤抖的身体,坚定的说,“请和我……一起养大他吧。”
齐铭忽然掩面,泪落一地。
“一定!谢谢你……谢谢你……爸爸……谢谢你……”
心结一旦解开,两人之间便再无隔阂,感情立刻直线上升,如热恋中的情侣,分分秒秒都黏在一起,比蜜糖还要蜜糖。
齐晟俨然变成世上最幸福的蜜糖先生,话未开口齐铭便说,“要喝水吗?”,脚步一抬,齐铭就立刻跑过来,紧张兮兮,“不要动不要动,你要什么跟我说,我帮你拿。”。又或,在花园散步,齐铭不顾他人眼光,执意牵住他的手,握的紧紧的,在澄黄的秋光里,与他一起讨论宝宝的名字。
贴心,温柔,诸如此类,数不清。
自那天他决定留下孩子后,齐铭当着众人的面忽然落泪,不停的对他道谢。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自己。
“爸爸,感谢你能爱上我。这是我一生拥有的最大福气,谢谢你,谢谢你成全我的自私,留下宝宝,谢谢……”他一遍遍重复着这样的话语,令齐晟感动又心酸,心中反思自己是否真的过分了?
可这关总是要过的。
就像人受伤了,上药,必须经过一番苦痛才能痊愈。
而现在,他虽称不上痊愈,但已不会刻意回头看。
只要有齐铭在,他就不会畏惧任何,觉得无比勇敢。
出院那天,秋光绮丽,天碧云白。
齐晟望着身后的医院,突然有些感慨。
这段日子波折不断,大伤小伤不断,心情郁闷,身体也不舒坦,虽然齐铭昨天还对自己承诺,说以后不会再让自己受伤,可在他看来,还是得抽个时间去庙里拜一拜。
“抽个时间去庙里拜拜佛吧。”
齐铭迷惑:“去那儿干嘛?”
“求个平安,这医院,我是不想来了。”齐晟说。
齐铭笑了,伸手抚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昨天我不是说了吗?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有受伤的机会。”
“我想去。”门口还有人,这暧昧的动作让齐晟有些害羞,忙轻轻的避开。
“也好。”齐铭知他害羞,也没计较,点头应了,“那咱们就这星期天去吧。我陪你。”
“嗯。”
齐铭扶着他,小心翼翼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实在忍不住,喊道:“不如我抱你吧。”
“我的腿又没事,你太夸张了。”齐晟好笑他的紧张。
“可是,我实在很不放心啊,要是一不小心跌倒怎么办?”齐铭不高兴的解释,“况且,你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哎,你肚子里有个小包子,我怎能不紧张!”
“……”齐晟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两眼,“放开,我自己走。”
见他生气了,齐铭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爸爸脸皮薄,虽然肯为他生小包子,但却不代表自己可以天天将他怀孕的事正大光明挂在嘴边。
啊,可爱又纯情的爸爸,真是比春天里未绽开的花骨朵还要清纯。
这样的他,怎能叫人不欢喜?
恋爱中的男人不仅智商低,还厚脸皮。
齐铭好心情的勾起唇角,迈着受伤之后还不太灵活的腿,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爸爸,等等我──”
“滚!”
“啊!小心,不要走那么快啊,小心包子!”
“……齐铭,你立刻给我滚!”
……
……
二人吵吵闹闹走到车前,正要驱车离开,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们:“齐铭,等一下。”
齐晟回头一看,见是程风,不禁蹙起眉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人总是喜欢不起来。虽然对方帮了自己很多,但……他看齐铭的眼神,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程风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中长发,个子高挑,家世良好,做事稳重,年纪轻轻就当上院长之职。如果齐铭爱上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他就更觉不舒服了,沉着脸钻进车子里,不发一言。
齐铭察觉到他的变化,忙问程风:“有事吗?”
“嗯,你跟我来一下,还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你。”程风对他笑了笑。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说吗?”齐铭并不想让父亲误会。
“这……”程风有些为难,瞥了眼车中的齐晟,说,“是关于你孩子的事,治疗方案刚从美国那边传过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想让你亲自来看看。”
齐铭想了一下,答应了:“好。”他俯身吻了吻爸爸的唇角,柔声说,“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就不要跟过来了,走多了对包子不好。”
“……”齐晟瞪他一眼,“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