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你们...”意涵就像第一次撞见似的,有些局促,有些不敢置信,“你先上去吧。”又是同样的台词,黎夕没做任何解释,微微欠身,与他二人打过照面,安静的走上楼去。
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黎夕一边看着新剧本,一边滑动手机,接收周现发给他的行程安排。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争吵声,甚至还有哭声,黎夕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因为卧室比较偏,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于是他想悄悄地站在角落里,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当他探出一个头时,楼下似乎有一道目光看向他,黎夕连忙躲回屋内,也许是因为开着门的原因,他听到意涵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宁逸哥哥......”随后又是一阵哀哀戚戚的哭声。
门再次关上,黎夕无力地滑落坐地,外面好像有宁致远,对于那个男人的感觉,黎夕一向十分敏感。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他只能用双臂拥抱自己,给予自我一点微薄的安全感,奶糖,热水,薄被,他在屋内找出各种所需要的物品,甜食和温热的水滑进胃部,身体渐渐暖和回来,他将自己全部窝在被子里,像极了一只害怕的鸵鸟。
他需要放空思绪,才能平稳情绪,宁致远和悦荣带给他的心理创伤,是一个永不见底的黑洞,这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比他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煎熬。
在他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伸手打开抽屉,按着医嘱吃下几片药,那种就像断线木偶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终于,平静了。
医生曾经说过,他需要一个极为安全的环境。不然任何一种药物都是隔靴搔痒,没有自由,就没有安全感,更没有复原的可能。
唯一会让他有归属感的人,除了悦荣就是宁致远,可他们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想要获得他们不使用暴力,首先是要让黎夕放弃自由的意志。
心甘情愿地做他们的傀儡。
现在的黎夕更像是一只走丢的小狗,而这只小狗却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离开主人,他怀念让他感觉温暖的地方,即使他也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认知。
他辛苦地坚持到现在,时时刻刻保持着理智,就算痛苦,也要继续前行,但是精神上的双重疲惫,每分每秒都在游说他,放弃吧,为什么这么辛苦呢?
明明,幸福触手可及。
这种极为分裂的两种思想在脑子里互相碰撞,厮杀,乃至抵触,而黎夕只能像个尸体一样,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次日,黎夕进入剧组,开机仪式结束后,周现叫住他,让他在化妆间等一会,说完急急忙忙地又去找李游,同时带两个艺人,对他来说也许不算辛苦,但这两个人如果是黎夕和李游,任何事都变得万分艰难。
黎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李游,也许他的存在就让对方讨厌吧。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没那么多因果关系,黎夕坐在化妆间,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乎没有变化,似乎变得面目全非。
门被悄悄打开,熟悉的古龙水味道飘进鼻腔,黎夕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动作快到夸张,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鹿,瞪着眼睛看向门口。
咯哒,门被关上,宁致远靠在门板上,轻笑道,“怎么了,这么害怕?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握拳捂住嘴,眼睛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眸子里倒是有些温柔溢出。
双腿就像被灌了铅,大腿的肌肉不停地抖动,就连身子的温度也在逐渐下降,只要想到他与宁致远独处一室,这份恐惧感就会蔓延全身,宁致远一步一步走向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拽,将他扣在怀里。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在宴会上时,不是很傲气么?”
眼泪顺着眼角流淌,黎夕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他的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有牙齿死死地咬住舌尖,那丝微痛才能让他找回一丝理智。
泪水被手指抹掉,宁致远在他眼角轻轻一吻,“我很想你,在这......”黎夕一把将他推开,“不要!”
怎么可以在这里,但是转念一想,对方想做什么,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曾经,可是毫不在乎任何地方,只要他想要,黎夕就得被压弯腰。
“我想在这和你聊聊天,也不行吗?”他故意挑眉,装作戏弄的样子,搂着黎夕的腰将他引到沙发上。
两人刚坐下,宁致远靠近他,抬高他的下颚,说道,“其实我对你还是不错的。你看,至少你到目前为止,还是全须全尾,没有缺任何一样东西。”
“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弄得如此剑拔弩张,如果当初你成熟一点,我也不会那样对待你,说实话,看你那副样子,我也很心疼.....”
他说道心疼时,还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黎夕的脸颊,他放下手,搂着黎夕继续说道,“你总是辜负我的一片好意,将事情弄得一团糟,才会被惩罚。懂吗?”
心理的创伤在于它对受害者本身,造成了对日常生活的适应能力,一些特定的因素出现后,会增加受伤害的可能性,也许会让人受到惊吓,会让人精疲力竭。
引发出应激障碍,让黎夕再次感到无助和恐怖的感觉。
一句“懂吗?”略带施压的语气,让所有的交感神经系统处于紧绷状态,肾上腺素不断飙升,
黎夕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冲动的想法。
茶几上有水果,也有水果刀......
与宁致远的回忆就像一锅粥,变得模糊不清却又能记得每一个细节,他记不起的事情,却记得清每一种情绪感受。
警醒与暴躁不安的状态下,黎夕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不可以在这里杀人...这是他唯一的理智,“药......药...”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宁致远伸手在他的上衣兜里拿出一瓶药,倒了一粒喂给他。
胡乱喝下水后,黎夕整个人向后一仰,他目光无神,没有焦距,让他一个重度精神创伤患者与施害者同处一室,也不知是周现疯了,还是宁致远太过自信。
他刚才与疯狂擦肩而过,现在想想还会有些后怕。
“宁老板......”黎夕扭过头看向他,脸上毫无表情,宁致远微微蹙眉,“你......每次吃完药都会这样?”他这样问着,黎夕不懂,他又比划两下手势,“整个人就像灵魂出窍似的。”
这比喻有些恰当,灵魂出窍,黎夕扭过头不再看他,上一次让他感觉灵魂出窍,还是他的初夜,刚被眼前的人强暴后就扔给他的手下轮暴......
手被握在温暖的手心里,身子被拥在怀里,宁致远抱着他,一边摩擦着他的肩膀,好像给予他温暖,一边说道,“你的身子好凉.....冷吗?”黎夕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冷冷的回道,“不冷。”
他叹息一口气,他很累,尤其方才,即使他知道,这短暂的需求是刀刃之蜜,是虚假的错觉,可他还是想在此,稍微喘息一口气。
被驯化时的贪恋让人上瘾,他嗅着宁致远的味道,感受久违的安心,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好像终于不再自我折磨。全身都欢快地叫嚣着,想要靠近......主人......
让他支配一切,让他拥有一切,让自己变成他的。
放弃思考,放弃不属于自己的思维,让大脑空空的,感受活着的美好。什么都不要去想,就这样...将自己完全交给主人。
“黎夕,回到我身边吧,我会好好待你.....”
微闭的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远处,黎夕悄悄叹息一声,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说,好了,黎夕,休息结束了.....
“宁老板.....”黎夕慢慢坐起身子,从他怀中离开,甚至还拉开半臂距离,他依然那副没骨头的样子,仰靠在沙发上,“这是你和悦荣学的招数吗?让人不舒服,还要说是对方的错。”
“按照宁老板的话,我黎夕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要么是个拎不清现实,要么就是犯贱,非要自找苦吃。”
宁致远很自信地说道,“黎夕,我与你原本就是天壤之别,我知道你们上学时学的是人人平等,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存在平等。有些人生来高贵,而有些人,注定要成为服务者。就像你和我。”
“你是否自愿,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只要我想要,你就得为我服务,难道不是吗?”
“你可以不做艺人,你可以放弃你的...梦想,可是即使你牺牲掉一切,甚至人生,也改变不了被我控制的结局。”
“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你愿意,我们皆大欢喜,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没有任何损失。黎夕,人生只有一次,而你我的位置决定一切。”
“所以,在这场局里,你对也是错,错也是错,难道不是吗?”
趁着黎夕发呆时,宁致远又靠近他,将他再次搂在怀里,他说,“我知道我做了些让你害怕的事,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都会那样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你先来挑战我们这样人的尊严,所以才会遭受那些惩罚。如果你当时聪明一点,不那么固执,我又怎么会那样对待你呢?”
“我会好好待你...”
这些话,悦荣也曾经对他说过,甚至有一段时间,黎夕也是这样认为,他就是一无依无靠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和这些权贵讲尊严,他凭什么呢?
如果不是他自讨苦吃,也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但是......精神控制,不就是这样的套路,让人觉得难受又让人觉得愧疚。甚至怀疑自己。
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对方的思维框架里思考,倘若他跳出来,不再遵循对方的规则,找出他的逻辑漏洞。
他是不是可以这样想,生而为人,他们又凭什么?钱吗?权利?还是身份,家族,乃至于社会地位?
但他们是唯一的吗?不尽然,在蛇出没的地方,既有蛇果,也有解毒的草药,任何人,任何事,都是相生相克相依相偎。
他遭遇这些事,绝不是他的错,所以他不必感到愧疚,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宁致远,甚至是对自己的人生。
像宁致远和悦荣这种人,他们永远不会对被害者产生同情心,就算他们有,甚至他们心知肚明,也不会有任何歉意。
他们只会弱化自己的错误,甚至让被害者去同情他们,将问题转移在被害者身上,让对方的思绪混乱,才能让他们混淆视听,扰乱被害者的神志。
“你不会对我好....”听到黎夕这样说,宁致远忍俊不禁,他摸摸黎夕的头,宠溺地压低声音,“为什么呢?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对你好?”
黎夕:“因为你已经害过我一次。”
宁致远:“黎夕,那都过去了。”
黎夕:“有些事,都是惯犯。”
宁致远:“呵呵......黎夕,不要这么残忍,你应该给人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黎夕扭过头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时,黎夕开口说道,“宁老板,你不是没有行为认知能力的小孩子,不需要在试错中找寻正确答案。”
“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该负什么责,或者承担什么后果,心里大概都拎得清。”
“既然做了,都是出于本意的选择。”
“成年人不存在犯错,能做出来的,都是故意的。”
黎夕最后一句语速极其地慢,“你,害过我一次,所以,我拒绝你任何一种提议。”
他不可能相信一个暴力对待他的罪人,更不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再活在暴力阴影下,承受过去的耻辱与恐惧。
那样,他才会真正地犯贱。
宁致远有些苦恼,他挠挠头,似乎很烦躁的样子,哀叹道,“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会对你好呢?嗯?”
“那么意涵呢?”
气氛忽然降至冰点,宁致远将身子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很不耐烦地点了一支烟,浓雾从嘴里吐出,似乎也带了烦躁的情绪。
“别他妈跟我提他!”
黎夕用余光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宁老板,你当初对我...”他停顿一息,略过某些事情,接着说道,“是因为你对意涵先生求而不得,现在正主与你公开恋情,没必要再来找我这个替身解闷。”
“他跟你怎么能一样!!!”宁致远暴躁地踹倒了面前茶几,黎夕横着眼睛看着他,还好他吃过药,不然被这样惊吓到,自己还不一定会干出什么来。
也许是黎夕的眼神太过藐视,宁致远弯下身子,双手握在一起,垂着头说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黎夕没理他,将头转过去,回道,“没事,我吃过药了.....”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后,宁致远依然那副样子,没有抬头,语气中却有些失落,他说,“黎夕......我对你...其实我...我觉得你才是值得被我爱的那个人...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门忽然被打开,李游欢快地说,“黎夕,晚上剧组要.....聚餐。”他似乎很开心,因为他看见屋内的两个人后,又故作惊讶地侧到一旁,而站在他身后的,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意涵。
他几步冲到宁致远面前,指着黎夕又指向宁致远,也不顾一地的玻璃碎片,一声又一声地质问宁致远,看见他们吵架,黎夕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刚吃过药,不但自己无喜无悲,对外界的刺激更是麻木得很。
他只想当一个软趴趴的软体生物,躺在沙发上天长地久。
意涵跑出去的时候,黎夕看见李游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黎夕在看他,于是他慌忙地低下头,装作去追意涵的模样,快速离开房间。
李游是周现的艺人,而周现是宁致远的手下,黎夕不信李游不知道宁致远在化妆间,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故意的,故意引意涵来这里,巧妙地装作捉奸。
宁致远这次虽然气愤,却没有跟着追出去,他起身一脚踹上门,再次坐回黎夕身侧,拉着他的一条胳膊将黎夕拉到自己身边。
“你每次吃完药,都这样吗?”
这句话让他问得有些深情,似乎很心疼黎夕,黎夕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淡淡地说,“不去追吗?”
宁致远:“随他去吧。”
黎夕眨眨眼,他活动着手掌,让自己的感知增强一些,“果然,得到手就不会珍惜啊,宁老板。”
用说反话的方式试探,就很容易摸索出事情的真相。
按照宁致远对意涵的执念,与他现在对意涵的态度,实在蹊跷。
也不知道为什么,黎夕这时脑海里竟然会浮现出宁逸,还有他那张职业假笑脸。
宁致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他似乎想解释,又耻于说出口,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他不配!”
他说这句话时,更像是在与意涵赌气,殊不知,在黎夕的眼中,这两个人就像一对不谐世事的小情侣在闹别扭。
可他们不是一般的情侣,在他们之间,有太多洪水猛兽。
“你们剧组...晚上有聚餐?”宁致远拉着黎夕站起身,“我陪你去吧。”他这样说着,一手搂过黎夕的腰,“顺便教训教训周现那小子,我把你交给他,他就这么照顾我的人?真是欠收拾了。”
话虽然说得狠,却用一种很甜腻的语气,黎夕木然地随着他离开房间,他是该庆幸,他吃过药,对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不然,他可能会被各种情绪困扰。
尤其是宁致远这种跌宕起伏的混乱情绪。
刚刚走进大厅,所有人都将目光停在他们两人身上,但让宁致远震惊的是,意涵正坐在宁逸腿上,而宁逸还向黎夕打招呼,“黎夕.....你怎么才来。”意涵有些微醺,他看向宁致远,赌气似的又扭过头。
李游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才将他从宁逸身上拉开。
此时此刻,宁致远的脸色就像个锅底,要多黑有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