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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子,那么宁逸的眼眶里就是深渊,李游是生是死都可以成为他的筹码,李游生,那么李父必定会因此效忠他,李游死,李父也必定会因为愤怒而投靠他。
有时候黎夕也会感慨,是宁致远将他拖到这十八层地狱中,才能让他看见各路牛鬼蛇神,有什么样的仇人,就会看见什么样的仇人敌手。
倘若不是宁致远,他这辈子也不会遇见宁逸,更不会卷进他们的家族之争中,如此看来,黎夕难免会想,宁逸最初找上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也和李游一样,只是一个棋子吗?
又或者,是他与宁致远相争中的祭品。
直到他看见了意涵父亲的照片,才恍然大悟,他的手指捏着照片,身体却抖得厉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到现在都不敢揣测宁逸最初的目的。
照片里的人是前辈,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而另一个男人搂着前辈,笑得很开心,这是意涵的父亲....
前辈的风评一直很好,从没有过任何绯闻,就算被金主包养,也从不知道金主是谁,前辈的家里,没有一张男人的照片。
可他们唯一的合影,竟然是以这种姿态出现在黎夕面前。
愤怒,悲伤,仇恨,痛苦,统统混淆在一起,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是被这个男人亲手毁掉。他反复咀嚼着男人的名字,似乎要将他咬碎骨头吞咽他的血肉,才能缓解自己的仇恨。
又或者,去报复意涵,他能接触到的,能够刺激到的,只有意涵,那只不谐世事的小白花。
前辈的身影不断地浮现在脑中,他们在阳光下肆意地笑,他们在花海中奔跑,还有温暖的沙滩,前辈在他身侧,轻轻呢哼着歌曲。
从前越是梦幻,现在的黎夕就越想要破坏,破坏掉那个男人心中的美好,让他也尝尝痛心疾首的滋味。
一个念头在黎夕的脑子里闪过,去害李游,将他的丑事曝光,让他处于风口浪尖上,让他死在意涵面前,让意涵知道一切,玷污这只纯洁的小白花,让他崩溃自杀。
只要他一死,至少会有两个人渣痛到无法抑制,甚至悔恨终身。
将自己当做一枚炸弹,献祭李游与意涵,然后与他们同归于尽。
噗通一声,黎夕跪在地上,将照片撕开,双手紧紧地握着前辈的那一片,泪水打湿了照片,就好像前辈也在哭一样。
“我希望黎夕永远都是我认识的模样......”
那是他刚刚被拉入这个圈子时,前辈对他说过的话,“我会保护你,尽我所能,让你永远都是我熟悉的模样。”
他紧紧地握着半张照片,哽咽得不敢发出一声。
最终,他放弃了那些疯狂的念头。
无论黎夕做与不做,都没有阻碍宁逸的计划,那些新闻在第三天传得沸沸扬扬,周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奴隶岛的曝光引得更多人关注。更巧的是,那里竟然有李游的影像。
“你想逼死他?”黎夕看着宁逸,他悠哉地敲击触屏,将板子立起来,手指滑动时,一条一条的视频在被删除。
那是黎夕在奴隶岛上的视频内容,宁逸说道,“这件事,总该有人来做。”如果不是他临时改变主意,那么现在被推到前面的人就是黎夕。
一个人面对苦难是件极其痛苦的事,但如果是一群人,那么风险也会均摊。
有些人不能只做被害者,他要做被害者人群的典范,他要成为这一群人的标志。
而李游,就这样被宁逸推上了绞刑架,成为了殉道者。
只有标志立起,才能运用团体的力量,迎面直抗巨大的社会压力。
如果是一个人的丑闻,它会迎来各种各样的质疑,但如果是一群人呢?
他要更多力量站在自己的背后,李游替代了黎夕,成为了十字架上的殉道者,无论他是否自愿,他身后都背负着更多人的痛苦,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标志。
这是制造舆论的一种手段,挑动起人们的情绪,在众多情绪中,愤怒更能瞬间吸引别人是注意。
人们多数习惯同情弱者,这个人一定需要成为被同情的其中一员,却又是具有代表意义的存在,让他有足够的认可。
他要被人像解剖室里的青蛙一样,一层又一层,剥开他的皮,让无数人观看他的伤口,代替更多人,向这个世界传达深渊里的痛苦。
黎夕甚至现在都能想到,他会被打上各种各样的标签,只为了让更多人感到愤怒。
一件事,可以美谈也可以污化,既可以赞美他的坚强不屈,也可以辱他的咎由自取。
他可以是一个在污泥里挣扎的圣人,也可以是一个臭味相投的狗屎。
不然,这么倒霉的事怎么不发生在别人身上?
这世间有太多的质疑,其中因果论就是其中之一,毕竟有太多人相信,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起因。即使有错,也是各占一半,没有人是纯粹的无辜。
随着宁逸手指滑动的速度,几张李游的照片停留在屏幕上,他的眼底乌黑,嘴角有些淤青,衣服皱皱巴巴的,十分狼狈。
“这就是你原本想要我做的事....”宁逸没有回答他,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说道,“黎夕,这样不是很好吗?”
的确如此,他不必承担这种痛苦,也能看到奴隶岛被曝光。甚至换一种想法,还解救了很多人。
“当一件坏事出现,能够一语道破的,都是文人,能够从中看到利益的,都是商人,而无论对错,只保护大多数人利益的则是像我这种人....”
“你...不是好人....”
黎夕的话让宁逸笑到岔气,他指着黎夕说道,“黎夕,如果你是一朵花,我一定好好地将你放进花瓶,每天精心照顾你,让你一直一直盛开着。”
“就像宁致远对待意涵那样?”黎夕说道,“越是在黑暗中的人,越喜欢纯洁美好的东西。”
话题说道意涵,宁逸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把玩着手里的花枝,“就算是花儿,我也想要个聪明点的。”说罢,他将那支花枝扔进垃圾桶内。
黎夕弯身将花枝捡出来,看着手上的小白花,“花就是花,都不该被践踏在泥里。”他一手拿着小白花,微微欠身,“能让我联系周现吗?”
宁逸摆手,“那是你自己的事。”
联系到周现时,他脾气异常地火爆,甚至开始飙国际脏话,口吐芬芳见人就喷,“我可以帮李游....”黎夕淡淡的一句话,才让他熄火。
他被周现拉到一间化妆室,很急躁地点燃一颗烟,“有屁快放。”
黎夕,“我需要所有的公关力量。”
周现将烟直接吐在地上,“我家小游不就是骂过你几句,你至于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吗?”
黎夕:“我可以帮他,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代替他,所以我需要公关力量的保护。”
他的话让周现一愣,转头又觉得不可思议,黎夕走到他面前,“你想让他一个人面对地狱吗?如果你想救他,就听我的。”
这时,周现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接通电话后,一颗汗珠从额头直径滑到下巴,双眼顿时充满血丝,他摔了手机,对黎夕说,“听好了,姓黎的,只要你今天能救小游,日后你想做什么,老子拿命去给你拼。”
语毕,他急匆匆的向外跑去,黎夕紧跟在他身后,自己打开手机,翻出那个APP,打开时,对话框里闪过无数烟花,他轻轻一笑,在对话框里发出几个字,“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会在我身边吗?”他没有看回复,而是快速的关掉。
大厅内,李游被一群记者围着,他显然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嘶吼,周现见状连忙脱掉外衣,将他整个人盖住,他骂道,“助理呢?人呐!!都死光了吗?”
在一群记者的连续轰炸中,黎夕走到李游身前,他平静地说,“有什么事,问我吧。我曾经也被囚禁在那座岛上。”
周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李游悄悄地抬起头,他似乎惊魂未定,双手都放在嘴边,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打颤声。
黎夕将他的一只手拉下,紧紧地握住,想要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接下来的话,他不是对记者而说,他看着李游,“地狱不冷,因为我在,你不会孤单,那些在岛上的人,永远都站在你我的身后。”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你一个人要面对的苦难。”
他将他从周现的怀里拉出来,就像把那个躲在父亲怀里的少年拉出来。
“勇敢一些,我陪你。”
当所有相机闪光灯全部聚集在黎夕脸上时,刘警官带领一队警务人员冲进来,黎夕的话语都将成为呈堂供词,所以他被刘警官带走,留下一群记者面面相觑。
这是宁逸给予他的体面,没有让他撕开自己的伤口,换取别人津津乐道。
他们的事很快充满各大版头,而让黎夕意外的是,这次竟然没有那么多恶意言论。
他看向宁逸,想要问,却没有开口,宁逸摆弄着手里的花枝,最近他开始学习插花,但总是插得乱七八糟。
“除了周现的公关团队,我还给你买了几千万的水军。”他说着,将一支花插在瓶子里,随后又滑动触屏,“哦,我还让他们装你的脑残粉.....”
黎夕垂头捂住自己的额头,“宁先生,放过我的粉丝吧,她们还都是孩子呀....”
原本就是圈地自萌的小团体,忽然涌入了千万水军,还装脑残粉.......
他开始后悔留那句言,连忙打开APP,想问问那些小天使们,你们还好吗?周围的脑残粉吓到你们了吗?别怕,他们都是工具人....不是真的。
“如果你当初伏低做小,凭借着怜悯而苟且,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样宁致远和悦荣永远不会感到后悔,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倒霉。
之后无论你与谁结盟,你都会被陷入这个漩涡之中,被绞得粉身碎骨。”
软弱让人放弃斗志,妥协使人失去自由,倘若就此向他们低头,那么他黎夕不过是走了一个下下之策。靠别人的怜悯苟活于世。
“虽然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是谁能保证在一条船上的人,没有各自的打算。
谁又能肯定,他们与宁致远不是同出一辙。
但是你的任何选择都让我感到意外,于是我便想对你好点,让你置身事外。
让你报仇的同时,也不用将自己当成筹码。”
他将一朵海棠插在小白花身边,继续说道.....
“你将李游的事抗在自己肩膀上时,就该想到,在得到同情的同时,质疑也如跗骨之蛆,如果不想让这份耻辱永远跟随自己,大多数人选择忍受不公。
能让别人避而不谈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在高压下产生,越是高呼着闭嘴的事情,越能被人津津乐道,不如将它转化为一种麻烦,自然会让人避之不及。”
人们多数习惯同情弱者,又会对强者噤若寒蝉,想要在两者之间无缝衔接,第一,黎夕需要成为被同情的其中一员,却又是具有代表意义的存在,让他有足够的认可,接下来就是第二步,转化成让人无可亵渎的强者。
那些人会说,诶呦,你不要去惹那些脑残,他们可怕得很嘞,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就不要去说风凉话。
某些事只有站在对立面时,它才会可怕。当它站在同一侧,它则是最强大保护伞。
它可以让黎夕接下来的路好走一些,至少那些屈辱,只要他不提,便不会有人恶意给他难堪。
他可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继续发挥他的长处,而他的优秀也会吸引更多的爱慕者,人数众多的情况下,他们就是他最坚强的壁垒,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我给予你的体面,黎夕....”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黎夕问道,宁逸的剪刀减掉了小白花的冠部,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因为......是你让我看见,这世界上还有你这种人。”
“就像花匠爱奇珍异草,收藏家喜欢奇珍异宝,而我...你口中生活在深渊里的怪物,格外喜欢纯洁的人。”
“拿来收藏咯......”
他放下剪刀,看着黎夕说道,“如果你是女人的话....”黎夕连忙摆手,“我是不会变性的。而且,你不是讨厌一切虚假的东西吗?”
宁逸啧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不甘,继续说道,“那我就祈祷你生女儿吧....”
说到女人....黎夕忽然开口问道,“宁太太去哪了?”他好久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这有些奇怪。
语毕时,整间屋子里的气温好像下降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