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总会有一些类似“城乡结合部”的五线小城市——没有共享单车,没有各种实体店。宁安便是其中之一。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宁安风调雨顺、无灾无难,自然条件好的可以媲美农家乐,经济条件也不错——不能说每家都能买起小轿车,但买个蹦蹦儿〔注〕还都绰绰有余。
可偏偏这么个极其接近“全面小康”的地方,出了一堆“刁民”——因为物业不管,住回迁楼的各位拿小树枝把自家楼下的公共草坪围出了一块块小菜园,种满了无毒无害的天然农家菜;喜欢花的各位看小菜园一天比一天多,也闲不住了,不知从哪弄来各色各样花种,围着绿化带种了一圈;大爷大妈们吃完饭出来遛弯唠家常,再有活力的就对着那些花快快乐乐地跳广场舞。
每晚七点“最炫民族风”的旋律准时响起,震得方圆十里刚下班的人吃不下饭。
然而“刁民”堆里也有些“文化人”,比如柯家。
柯家一家老小都是土生土长的宁安人,老爷子是当地一个初中的校长,柯父柯母是宁安最高学府——一高主外派的副校长。
柯父往上三代地主,只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原因没能继续传下去。
柯一漠的母亲是南方人,话不多,普通好看,文化程度中等偏上,并不封建。但可能是受其父亲——也就是柯一漠的外公影响,或多或少有些独裁者思想。
其实她原是不想结婚的,但一次意外的相亲之后柯一漠的父亲本着“坚持、不要脸、坚持不要脸”的精神,三天两头往她家跑。久而久之她被烦得受不了了,于是就着不想在家呆着的劲儿,一个冲动就把自己嫁了。
所幸柯一漠的父亲会疼人,把柯一漠的母亲照顾的不错,虽然过程比较像闹着玩,但两人在领证第二年就有了柯一漠。
柯大少爷在同辈五个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大他两岁的堂姐。
由于柯一漠父母经常外派、堂姐父母经常出差,柯一漠不得不搬到堂姐家隔壁,由稍大一些的堂姐照顾。时间久了,两人又没什么代沟,关系慢慢就较其他三个亲密了许多。
然而没几年堂姐父母被公司外调,一家人齐齐搬去了美国。那年,柯一漠九岁,由于时差等因素,两人的跨国通话逐渐从最初的每星期一次变为每年一次。
一个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是无可预知的——堂姐搬走六年,柯一漠就自己混了六年,最终成功把自己混成了个技术宅男。
……
“明天开学了吧,早点睡,别玩了。”柯母刚好回家拿材料,不意外的看见自家儿子在卧室打游戏,嘱托了一句后又要匆匆赶飞机去了。
“哦,好。”柯一漠随口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停。
半小时后,机械女声从耳机中响起:“您已累计连续在线十五小时,根据规定,系统将于十秒钟后自动关闭。为了您的身心健康,请注意休息。祝您天天开心,下次见。十、九、八——”
柯一漠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起身关灯走向浴室。
等他再回来,显示屏上已滚动着一张张风景图,柯一漠没再开灯,只是窝到沙发椅上,发起呆。
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他精致的脸上,睫毛的阴影在他面颊上铺开。
柯一漠五官像妈——清秀、柔和;性格像爸——温柔、慢热。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交际圈子却广到令人吃惊——快递小哥、网络黑客、酒吧DJ、刑警队长……各行各业,数不胜数,谁让他兼职游戏代练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柯一漠现今常联系的只有一个发小。
“叮咚~”柯一漠的手机上弹出一条语音:“漠漠,咱学校要转来个美国人,据说被分去你班了,你听说了没?”备注是:汪应辰。
“嗯。”柯一漠想了想,又输入到,“叫暮安阳,男的,白羊座,生日四月八号,中美混血,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六十公斤,长的不错,挺活泼一富二代。”
汪应辰:“牛逼啊!这么清楚?!”
柯一漠“呵”了一声,大清早被老妈叫起来去接机,接到人又被强拉着嘚啵一路,内富二代就差把祖坟在哪嘚啵出来了,他能不清楚吗?
柯一模:“作业补完了吗就来八卦?”
汪应辰:“卧槽!还有作业?!完了完了,我们老班非得宰了我——诶不对,漠漠~漠漠~你肯定写完了吧?”
柯一模:“我免写。”
汪应辰:“打扰了!拜拜拜——”
柯一漠轻笑一声,翻出学校邮箱,复制了一份“初三年级寒假作业答案”给汪应辰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到枕边,爬上床准备睡觉。
“叮咚~”汪应辰:“大恩不言谢!”
柯一漠没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叮咚~”
“叮咚~”
“叮咚~”
……
“啧。”柯一漠无奈又拿起手机——暮安阳。
暮安阳:“Hello,hello,漠哥睡没呢?”
“怎么不理我?”
“不是吧,这么早就睡了?”
“夜生活才刚开始啊哥,起来high啊~”
柯一漠扶额,之前答应交换联系方式,自己是脑抽了吗?
于是脑抽的某位回了个“嗯”。
暮安阳:“哈哈哈,几小时不见想不想我?”
“我办手续去了,不然就去找你了,还好手续不多,需要我去的都办好了,什么时候带我四处逛逛呗,我想熟悉熟悉环境。”
“好。”柯一漠自动忽略第一条消息。
暮安阳:“还有还有,明天你能来接我吗?我不想一个人上学,好孤单的。”
柯一模皱了皱眉。其实他是一个特别怕麻烦的人,尤其是需要外出的麻烦。但想想母上大人难得给自己派了一次活,只是让自己照顾照顾这个“小朋友”,况且这么个小白脸,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碰到人贩子什么的……
唉……
“好。”
……
第二天一大早,柯一漠就被好像永远不知疲惫的“叮咚~”声招唤起来了,“漠哥你在哪?怎么还不来啊?我好无聊~”
柯一漠怕不是摊上了个傻儿子。
“家,刚醒。”
同样刚醒的暮安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我去找你呀?”
柯一模:“不用。”
你找的到路吗?
“老父亲”柯一漠用五分钟时间穿好校服洗漱完,背上空荡荡书包踏上了接“儿子”的路。
等他到时,暮安阳已经坐在台阶上抖着腿的等了一阵了。
柯一模:“等多久了?”
暮安阳:“没等,刚出门你就来了,Let,s go ?”
北方的三月还是很凉的。
柯一漠瞥了一眼“傻儿子”冻的微微发红发红的鼻尖,随手递了他一杯奶茶:“嗯。”
暮安阳挑了挑眉:“要不我搬去你家吧?省的你天天过来,怪麻烦的。”
柯一漠愣了几秒,我说过要天天过来?
暮安阳:“漠哥?漠哥!走啦。”
柯一漠回过神的时候,暮安阳正溜溜哒哒的在前面走着,仿佛刚刚没说过话,其自然程度让柯一漠一度以为自己刚刚幻听了。
……
“各位同学回到座位坐好。”
桌椅挪动的声音回荡在五班的教室里,一个身量娇小的年轻女教师抱着一个档案袋走上讲台,四下扫了一眼,“今天咱班转来了个新同学,”说着看向班级后门,“来自我介绍下吧。”
话音刚落,柯一漠推开门,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内个同学呢?”讲台上“女教师”问到。
柯一模看了“女老师”一眼,回到:“抓兔子去了。”
众人:“???”
柯一漠又解释说:“柯校长养的兔子,他看着好玩,就抓去了,让我来告诉大家好好复习。”
柯一漠是特长生,这节骨眼能来上学就很好了,所以老师主任们一般不怎么管,在学校极为自由,可转校生不是啊,就这么……抓兔子去了,还是校长的兔子……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女教师”皱着眉:“一漠,你去找找他吧……”
柯一模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谁让“傻儿子”现在归他“照顾”了呢。
柯一漠放下书包刚要走出门,暮安阳顶着一撮小白毛回来了。
看到柯一漠那一刻,他直接扑了上来,“漠哥,你家兔子咬我!”
众人再次:“???”谁家?
柯一漠无奈地拿下小白毛,笑了一下,心道,这小朋友有点儿可爱,“让你别碰它吧,可凶了。”
于是俩人目无旁人的上演了一场名曰“你欺负我,我找我爸”的二人话剧。
直到“女教师”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两人才想起这一班吃瓜群众。
“啊呀,”暮安阳摸了摸后脑勺,“Sorry……"
“来自我介绍吧。”女教师绿着脸领暮安阳上了讲台。
柯一漠回到座位,收拾起被自己塞满零食的邻桌。
“Hello,大家好,我叫暮安阳,从今加入五班,大家请多关照,”暮安阳给了众人一个大大的笑脸,“作为对今早的补偿,我请大家喝可乐!“说着鞠了个躬。
伴着众人的欢呼声,暮安阳走到柯一漠刚收拾好的桌前坐下,完全无视了“女教师”指向班长身边空座的手。
“女教师”的脸成功由绿变红又变黑,只能尴尬的收回手,掩饰着推了下眼镜,然后踩着“咔咔”的声音走了。
一时间没人还记得那句“你家兔子”。
众人不约而同的当做暮安阳说错了,亦或自己听错了。
没人细想,没人纠结,毕竟中考之前的欢乐气氛是难得的,谁都不想破坏。
……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教课的是个发量可怜的中年男士,同学们私下都叫他“海哥”——地中海的“海”。海哥有个不太友好的习惯——没事喜欢“招惹”特长生,尤其是上课睡觉的特长生,比如柯一漠。
一个“老男人”没事揪着团宠问问题,这画面看起来就有些不太美好了。
“柯一漠,来,上前解一下这道题。”海哥眯着眼,弥勒佛一样笑着叫柯一漠。
然而并没有人动。
众人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团宠本宠,只见暮安阳脱下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了他身上,盖完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着海哥“嘘”了一下。
嗯,“嘘”了一下。
这转校生有点嚣张啊……
“嘘”完暮安阳走上前,“他刚睡着,我来解吧。”
然后拿起一支粉笔,以最小的声音在黑板上写下过程。
海哥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愤怒,还有点……开心,开心是因为暮安阳解的没错,愤怒可能是因为他包庇艺术生睡觉。总之两种情绪拼在脸上显得十分诡异。
暮安阳回到座位,柯一漠还在睡,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海哥没再叫他。
阳光静静地躺在柯一漠露出来的半边脸上,暮安阳看着,不禁笑了,
睫毛好长。
……
下课了。
汪应辰百米冲刺的速度嗖嗖从三楼窜了下来,直奔五班。可当他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的推门而入,柯一漠依然睡着。
汪应辰搓搓脸,看了看表,又随便抓了个人问星期几,可这一系列动作都证实了他没记错——数学课,海哥的。
“我们团宠这是……”汪应辰一脸狐疑的打量着睡的正香的柯一漠。
暮安阳刚上完厕所回来就看到这么个人站在柯一漠旁边,显得有些鬼鬼祟祟。暮安阳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汪应辰转过头和他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着。
就在一班人以为他俩就要打起来时,两人同时出了声。
暮安阳:“你找漠哥?”
汪应辰:“你是内富二代?”
暮安阳一歪头,“什么富二代?”
“噢,没什么。”汪应辰说着就要走。
“小辰,”柯大团宠醒了,“你怎么来了?”
汪应辰见柯一漠醒了,嬉皮笑脸的又凑了回来,“想你了,找你玩会儿。”
旁边的暮安阳微不可查的眯了下眼睛。
“说正经的。” 柯一漠给了他一个白眼,回头拉暮安阳坐下。
汪应辰不再扯皮,“下月末篮球联赛,打不打?”
柯一模本不想去的,但在看到汪应辰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时,他就知道他这场联赛是非打不可了,“行行。”
“好嘞!”得到准信的汪应辰麻溜闪人了。
“内个大高个谁啊?”暮安阳盯着汪应辰的背影问到。
“汪应辰,”柯一漠想了想,又补充到,“我发小。”
暮安阳挑了挑眉,半握着拳的手在牙上蹭了蹭,“噢。”
柯一漠拉下暮安阳被磨得指节泛红的手。
“漠哥,我饿了。”暮安阳忽的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柯一漠。
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柯一模:“在家没吃?”
暮安阳顿了一下,点点头。
柯一模:“想吃什么?”
暮安阳:“薯片。”
英语老师踩着尾音进了教室:“上课!”
柯一漠穿上外套,起身往外走,“等着。”
暮安阳拉住柯一漠的胳膊:“你去哪?我也要去。”
柯一漠反手按住刚要窜起来的暮安阳,“好好上课。”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英语老师余光瞄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始装瞎。
……
学校超市里,柯一漠对着一货架各种口味的薯片犯起了难——他爱吃啥味的?美国薯片和中国的一样吗?
最后,他一样拿了一袋抱着走向收银台,超市阿姨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目光看着还在左右打量的某人。旁边的大叔已经递过自己补货用的小车。
“谢谢。”柯一漠微笑着将一堆薯片放到小车里,又拐进热饮区拿了两杯奶茶。付款时又从收银台边顺手拿了两个盒子蛋糕。
等他拎着一大推吃的走出超市才突然意识到——我在干嘛?我和他很熟吗?
……
就当作照顾新同桌吧。
……
柯一漠回到班,已经半节课过去了。
英语老师再次装瞎。
“哇!这么爱我?”暮安阳看着一大包各种各样的薯片,眼光中闪起小星星。
“……”柯一漠抿抿嘴,“随便拿的。”
暮安阳乐呵的吃着,虽然他不是真的饿。
……
十五分钟之前,柯一漠刚出教室,暮安阳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对话框:
暮安阳:依依姐,知道汪应辰吗?
依依:嗯,咋啦?
暮安阳:你觉得,我俩打一架的话,谁会赢?
屏幕前的姑娘笑了一下,输入到:你俩不是一个物种,打不起来。小辰属于猫系,放荡不羁的内种,你……以后自己问他吧。
……
不是一个物种。
“后边内个,你下课再吃!”英语老师一拍黑板,瞪着正发呆的暮安阳——特长生我管不了,转校生我还管不了了?!
暮安阳回神,将薯片往前一伸,“老师你吃吗?”
全班同学憋着笑。
可老师还没消化完这句“你吃吗”,下课铃响了。
暮安阳又拿了一片塞到嘴里,“给我买的,吃也不给。”
事实证明,转校生也管不了。
不止英语老师管不了,各科老师都一样。
初三的课分上午四节下午一节,外加三节自习。除去已经结束的两节,暮安阳分别在第三节物理课上拉着柯一漠打了整节课的游戏;在第四节语文课上睡了整节课的觉;在第五节化学课上带着全班喝了整节课的可乐。
各科老师纷纷扶额,联名上报班主任——最先“遭殃”的“女教师”。
“女教师”正想找他谈谈,暮安阳先行“拜访”了教师办公室。
暮安阳:“老师,我申请自习课离校。”
“女教师”顿了顿,然后不问理由直接批准了。
于是后三节自习才得以幸免。
其实这是不合规矩的——非特长生自习课不得无故缺席。
“女教师”本着“能保几节保几节”的心思,只能退而求其次。
而暮安阳能这么提完全是因为某特长生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