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粱觉得自己可能流年不顺,再度醒来时,他望着医院四四方方的天花板顶砖发呆。
心里一个声音悠然而过——好家伙,又躺床上了。
合着他今年不适合竖在地面上,只适合横在床板上。
短暂的愣神后,庄周粱想起白天的那场车祸。
当时,对面一辆中型箱货车正朝他们开来,司机似乎趴在方向盘上,庄周粱本以为是司机个矮,视线问题。结果两车即将相遇时,对向的箱货突然因为路面颠簸,直接横跨过中间的线朝他们驶来。
山路是倾斜的,箱货车往下冲的速度越来越快,山路的左边是稻田,右边是山体侧切面,庄周粱此时想转向将车栽进稻田已经来不及,就算他踩刹车,对向车还是会撞上他,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他思考那么多,他猛的一脚刹车踩下去,后方车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刹车不及时的缘故,从他车后一阵鸣笛冲向前去,紧接着两声紧凑的巨响,三辆车便撞在了一起。
从他后面冲出来的车为他挡了不少箱货车的冲力,但突然的碰撞还是引起车辆剧烈的震颤,前方弹出的安全气囊将他原本因为惯性前倾的身体猛的推回座椅上,庄周粱只觉胸腔一闷,五脏六腑在体内翻了个遍,视线紧跟着出现了模糊,晕过去之前,他很不愿承认的是他的幻觉让他感觉自己看到了薛顷。
事故是箱货的全责,箱货车手刹失灵,司机一直没有去维修,当时他和员工正好去给山坡上的一家农家乐饭庄卸新桌椅,员工搬运桌椅期间,司机在车上不小心睡着,导致胳膊肘碰到档位杆,将熄火车辆原本挂的1档碰到空档上,继而脚刹又在无知无觉间被松开,车辆迅速滑下坡。还好时间尚早,山路上来回的车辆不多,箱货车一路下溜,正巧撞上庄周粱他们。
庄周粱他们后面的车因为前方车辆速度太慢,卯足马力超车,结果上去就撞了个满天星,但因为对方是一辆安全系数极高的越野车,箱货又是空车,所以越野车司机的伤势不算太重,只是左胳膊骨裂加轻微脑震荡。
箱货司机稍微严重点,到现在还没醒,但没有生命危险,箱货车因为是迎面撞上,导致车头变形严重,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庄周粱他们因为有越野车挡在前面,外加刹车及时,两个人都没多大的事,昏迷醒来后,在医院躺了一天就回去了。
总得来说,这场车祸算是有惊无险。
扣扣扣——
听到敲门声,杨一打开房间门,庄周粱拿了瓶红酒站在门外,冲里面笑笑:“哥,喝一杯吗?”
“进来吧。”杨一拉着门往后退了几步,笑着将庄周粱迎进屋。
杨一在收拾行李,他在古镇的专题访谈已经结束,要回电视台了。
庄周粱走到窗前坐下,开瓶,倒酒,递给杨一一杯。
杨一接过酒杯,抿了口酒问庄周粱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庄周粱举杯和杨一碰了下,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看着窗外说:“去……我也不知道,晚上回去抽签决定吧。”
杨一往庄周粱后脑上轻拍了下,“你根本不是出来玩的,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先溜为上。”
庄周粱转过来冲杨一笑了下,“知我者,杨一宝贝是也。”
“少膈应我。”杨一走到床边坐下,单跷二郎腿,看着庄周粱道:“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儿,就去平海吧,我有朋友在那儿开了家休闲吧,前面是热闹的大街,后面是安静舒适的度假村,非常非常适合没脑子的人,在那儿迷失自我。”
庄周粱点点头,“听着不错,你跟我去吗?”
“你希望我跟着去吗?”
庄周粱笑了下。
庄周粱心情不佳,两人没聊多少,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中间好几次被酒店服务生敲门打断,又是客房服务,又是送餐送水的。
终于在第五次被打断的时候,庄周粱把服务生叫进房间让杨一绑了。
他悠然自得地扒了服务生的衣服换上,推着餐车出去了。
这么频繁的烂借口打断,肯定是有人作怪,服务生不经吓,杨一甩了两巴掌就全招了。
庄周粱推着餐车往服务生嘴里说的安全出口走去。
没什么可意外的,楼梯口站了个人,黑鸭舌帽,黑口罩,一身黑色运动装,看着像是瘦了些,但身形没多大的改变,是庄周粱熟悉的。
他后背半靠墙上,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站着,两手插兜,半低头想着什么。
庄周粱站在通道进口处半晌,他才闷闷开口道:“等二十分钟再去敲。”
“敲什么?”
“敲——”薛顷听着声音不对,赶紧站直身体转过来,看到庄周粱的时候他很吃惊,显然没想到庄周粱会这么快识破他,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取下口罩,语气平平地嘲讽道:“敲门。庄总身边还真是一天都少不了男人啊。”
庄周粱没有跟他打嘴炮的胜负欲,只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薛顷哼笑一声,“妨碍你逍遥快活了?”
“嗯,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再妨碍我。”
薛顷走上前,一脚踹翻餐车,揪起庄周粱的衣领,咬牙道:“好玩吗?玩够了吗?这么久了,该闹够了吧。”每个字都像是隐着火。
偏偏庄周粱不怕死地继续往上浇油,“嗯,玩够了,我玩够你了,你什么时候滚?”
薛顷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可思议地笑了两声,“你说什么?”
“我说,”庄周粱把衣领从薛顷手里一点点拽回来,“我玩够你了,腻了,现在换人了,你赶紧滚,别再妨碍我。听得懂人话吗?”
薛顷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看向庄周粱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低吼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薛顷,别再折腾我了,我累了。早点回去吧。”
庄周粱说完转身想走,被薛顷一把拉过,紧接着就被冰凉的唇覆上。
炎城很热,不像正在冬季的深城,为什么薛顷的嘴唇这么冰?庄周粱有一瞬的犹疑,但薛顷的攻势很猛,眼看着齿关被迫,庄周粱朝入侵的软舌使劲一咬,抬手攥拳就往薛顷脸上砸过去。
薛顷没有防备,连退几步,后背撞上墙的同时左胳膊肘也磕到墙上,隐藏在衣袖里的石膏一阵震颤,薛顷五官瞬间皱到一起,表情很痛苦,他抱着左臂靠在墙上哑叫着。
庄周粱并没有下狠手,比当初在办公室里揍薛顷那拳轻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薛顷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站在原地有些懵。
匆匆撂下一句‘回去吧,别跟着我。’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庄周粱没有回杨一的房间,而是径直逃回了民宿,他害怕杨一再看到他呼吸紊乱的狼狈样子。
离开满是薛顷气息的空间,庄周粱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点,他开始回想刚才——薛顷左手怎么了?在墙上磕一下不至于吧?
庄周粱按照自己刚才的力度给了自己一拳,仿照着刚才的情景,后退着撞向墙面,除了胳膊肘上的麻筋撞到墙上有些酸爽外,并没有多疼啊,薛顷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
装的吗?为了博取他同情?苦肉计?
庄周粱越想越不对劲,胳膊,左胳膊……
他赶紧掏出手机给陈旭翔打去电话。
陈旭翔,中淮的陈总,杨一的大学同学,庄周粱以前和杨一在一起时,杨一介绍给庄周粱认识的,生意做得很大,庄周粱刚工作时,帮了庄周粱不少。
“喂?老陈。”
“哦,小庄,你说。”
“我就不跟你客套了,薛顷怎么回事?”
陈旭翔不明所以地笑了下,“哈?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这会儿不应该正忙着吗?他怎么到炎城来了?”
“他……我又不是他爹,我怎么知道?”
“丘江区的案子,你们这么快就搞完了?不可能吧,这么快吗?你别搞我吧,你是不是跟我这儿搞我呢?”
庄周粱一串连珠炮似的提问,让陈旭翔那边笑声渐大,“哈哈哈,庄总别急啊,咱们两家公司不是都出的底下人负责嘛。再说了,项目前期跟着就行了,后期你总不能让人家薛总一直跟着吧?”
庄周粱一肚子窝火,“到底怎么回事啊?”
“薛顷就第一次见面过来了,之后他们公司就换了个人负责这次丘江区的项目。哎,老弟,你这次够靠谱的啊,这个薛顷还真不是外面吹得凶,他做事确实让人放心,也很有远见。”陈旭翔夸完薛顷,还不忘了拉踩一下庄周粱,大爷似的批评道:“你怎么回事,人家做什么了,你差不多得了啊,你那点事儿我还能不知道,做错事了就跟人家好好道歉,”
庄周粱气笑了,破罐子破摔似的讽刺道:“你是有什么疾病吗?”
“还真有,我最近血压有点高,薛老弟给我介绍了个医生,比医院那些老头子靠谱多了。”
庄周粱直接被陈旭翔气成高血压,骂了句‘傻逼’把电话挂了。
按陈旭翔的说法,薛顷是不是从他出来时就一直跟着他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出事之后,他是见了越野车司机的,那人明显不是薛顷。
那薛顷的左臂到底有没有问题?
庄周粱满脑子浆糊又开始咣当咣当地晃荡起来。
按他预期所想,应该是薛顷被项目困在深城,无法脱身,就算真的监视他,也应该是派人,而不是自己追上来。并且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前几天如果有人跟着他,他应该是可以察觉出来的,但他根本没有感觉,他还可笑地以为,薛顷真的被他说动了,肯放了他了。
陈旭翔是个工作狂,对合作方要求很高,这个人什么时候也允许别人参与一半的案子交手他人了?
连他和陈旭翔认识这么多年,陈旭翔在工作上也从没对他有过多宽容。
不然他也不会把拖住薛顷的重任交给陈旭翔啊……
哦,就因为薛顷给他介绍了个会看高血压的医生?这傻逼就开放底线了?
神经病吧?
铃————
民宿房间门门铃被人按响。
庄周粱四肢立马僵硬了,看着门口警惕地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