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灵姐。”
余枫亲昵地坐进卡座,挨着谭嘉灵露出一截的手臂,状似无意地蹭了一下,“喝的什么?”
谭嘉灵长得不赖,妆后显出几分妖娆,是个不羁的职场女性,此时掐着余枫的下巴醉眼半眯地打量了一阵,展开一个满意的笑,“小枫来了。”
余枫也不介意谭嘉灵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熟稔地喝了一口谭嘉灵的酒,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把人逗得直笑,倒映流转灯光的细胳膊亲密地搂上余枫的脖子,两人接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邵时渊一进会所就看到这幅画面。
他自顾坐在角落里,难以看清表情。不得不承认的是,余枫是个对异性有着不少魅力的人,笑起来很无害,个子一米八出头,说起话来有些温吞,但绝不女气,反而让人觉得绅士有礼。
这让邵时渊被欺骗的心情愈发浓厚,他不知道别人眼见恋人出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那种钝感寸寸凿进他的腔腹,沉积在胃里,余枫和谭嘉灵言笑晏晏接吻的样子让他很想吐。
“时渊哥?”甘霖喊了他一声,似乎不想打扰邵时渊欣赏恋人出轨的画面,声音放得很轻,“我想喝这个蓝色的酒,再加一份炒酸奶……应该是吧,上面写着叫冷沙,还挺厉害。”
甘霖跟个跟屁虫一样,坐到圆桌对面,一边抿柠檬水一边在饮食单上指指点点,邵时渊看着这臭小孩没由来地烦躁,又生不起气来,不耐烦地叫来服务员,按甘霖说的给他点好,自己则要了杯拉菲。
甘霖看邵时渊的食指指腹压在他要的蓝色的酒和炒酸奶的图片上,他刚刚也碰了呢,好像邵时渊和自己在某份协议上共同画押,来吧来吧,甘霖难以自抑地在脑海中念叨,他没想过自己将和邵时渊具体前往哪里,管他呢,现在唯一重要的是哥哥已经出局。
邵时渊没再理会旁边这株引路的鬼火,手指摩挲着被老冰孵得沁凉的酒杯,像一尊观赏剧演的无情雕塑。
余枫主动给谭嘉灵倒了杯酒,手揽上对方的背,邵时渊紧紧盯了一阵余枫的指节,那里前天还失控地抓在自己背上,红痕说不定现在还没消,觉出痛的自己做的第一件事,邵时渊出神地回忆着,他当时把余枫放平在被窝里,拈起他的指尖问有没有抓痛。
余枫说了什么?他已经忘了,他已经不愿想起,否则只会看到余枫蹩脚的演技,和自己破烂的心。
甘霖吃了一阵炒酸奶,觉得味道很不错,贵到底有贵的道理,感慨完才意识到身旁的男人一直沉默着,他望过去,望到一个哀伤地盯着卡座的失恋者。
他很嫉妒。
“邵时渊,”甘霖说话时口腔也跟着冒出酸奶的香气,却像个并不满足于甜点的恶魔,“你不会舍不得他吧?”
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将邵时渊舍弃,甘霖对下贱的邵时渊不感兴趣。
“发什么疯?”邵时渊的声音有点哑,掺了点戏谑的笑音,听上去很性感,甘霖把舌面的酸奶咂出一点声响,自娱自乐地咀嚼吞咽邵时渊的勾引,他满意地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什么。
吃两口酸奶,再灌几口漂亮的鸡尾酒,像个没心没肺的天真小孩。
邵时渊把眼睛收了回来,像在看甘霖,又似乎没有,甘霖被他出神的面孔惹得心潮澎湃,有种高踞悬崖又深陷低谷的优雅的失落,他小声问,“时渊哥,怎么了?”
“没怎么。”邵时渊敷衍地说,甘霖不自知地露出了一种怪罪的表情,对方便只好解释道:“在想和余枫目前为止的共有财产,该怎么分。”
“喔——”甘霖赞许地点点头,邵时渊嘲讽地笑了一下,“怎么,你很高兴?”
“当然。”
“为什么?”邵时渊问,又自己回答道:“可以和你哥在一起了么。”
他的语气又换上对甘霖惯有的刻薄,“你真的很有意思,喜欢他想赶走我就算了,看他和谭嘉灵在一起没感觉的么?”
没人能直面恋人出轨还保持虚伪的礼貌,邵时渊的恶毒也借着情绪不假思索地往甘霖身上扑:
“真是个怪物。”
甘霖吞酸奶的动作顿了一瞬,倏地反应过来,“他和你说了?”
邵时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我问他你怎么缠得这么紧,他解释说你体质特殊,对哥哥有依赖很正常。”
他拿起披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准备结账离开,甘霖却突然站起来了,脸色煞白地盯着他,“没有别的么?”
“什么别的?”邵时渊问,没有为甘霖的反应感到不对劲,谁被知道了身体缺陷都难免慌张,又到底觉得有些冒犯,毕竟今天领他过来的还是这个不乖的孩子,他呼出一口气,“我不会跟别人说,也没有必要,你不用担心。”
末了又很冷淡地补充道:“往后应该不会有来往了,你可劲宝贝你哥吧。”
甘霖在原地反应了一阵,才迈开步子跑到刚好挂档的黑色大众旁边,邵时渊把车窗摇了下来,“还有事?”
甘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都没想过邵时渊会这样轻易走掉,还说“往后不见”这样意味的话,甘霖觉得自己被他用完就扔了。
“我还在你家住,”甘霖有些执拗地说,“我跟你一起过去。”
邵时渊还真想不出反驳的话,沉默地等他坐回副驾,发动车子,缓缓融入稀松的车流。
甘霖意识到他还是太低估邵时渊了,这个男人的确有着令他颇为爱慕的正直,于是会恨甘霖,恨一个怀有不伦情感的坏孩子。甘霖便天真地利用这点继续作恶,他也会恨捅破他爱情那把匕首吧?再不济,邵时渊这样正直的一个人,一定会出于对异样事物的天生排斥,来恨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吧?
他慌不择路地询问主演本人:“邵时渊,你不讨厌我了吗?”
“讨厌你做什么?”邵时渊看着前方的路面,“小朋友不要想太多。”
“你明明很讨厌我,”甘霖有些着急地说,“每次、每次我跟我哥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想削我。”
邵时渊被他逗笑了,“是啊。”
“那——”
“但我又不喜欢你哥了。”
邵时渊转了一下方向盘,甘霖顺着拐弯的惯性看到邵时渊在霓虹灯下的侧脸。
“还讨厌你做什么?”
像一堵爬满斑斓遗憾又空无一物的白墙。
遗憾是关于他和余枫的恋情要如此不堪收场的遗憾,空无一物自然是甘霖的自作多情和自讨苦吃,他在邵时渊的世界里熄灭了。
原来甘霖根本不值得邵时渊付诸恨意或其他任何感情,他不过是借由哥哥的恋爱好不容易参与邵时渊世界的一件附属品,兔死狐悲是多么浅显的道理?甘霖终于意识到,有涵养的,有学问的,理性克制仅对爱人温柔的邵时渊,根本没有多余的恶意来讨厌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来讨厌甘霖这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该怎么办呢?
邵时渊不知道甘霖将对自己有怎样的新看法,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欲在这个小孩面前显得挫败,毕竟这一场来回终了,的确是对方赢了。
他像往常一样锁车,上楼,甘霖像是突然懂事起来,不来讨他的嫌,一个人乖乖洗漱,关上客房的门。
邵时渊则躺在主卧的床上想收拾一下心情,枕侧却传来余枫洗发露的香味,他又坐起,打开衣柜的门准备去酒店住一晚,还没拿好衣服,卧室的门又被很不礼貌地打开了。
“时渊哥。”甘霖穿着睡衣,发梢还在轻轻滴水,他的眼中含蓄地迸发着某种邀约,“你想看吗?”
甘霖今年十八岁,邵时渊当然知道,但在这个奇异的情节里,才终于抽空打量了一遍十八岁的甘霖拥有的身量和容貌:甘霖的个子已经长到他的鼻尖,肩膀不宽不窄,脖子后方的短发看上去和以前一样扎人,小腿有些结实,邵时渊记得他爱打篮球,但他已经快忘记了。因为甘霖明明不是男孩。然而他的脸部轮廓又不容置喙地告诉所有人,他的确是个骨骼坚硬的男孩。但抱紧余枫的甘霖明明会显示一种娇软。
邵时渊头一次对甘霖产生了极端陌生的感觉,就像第一次见到这个奇怪的小孩一样。
对方似乎很满意邵时渊的怔忡,痛苦而期待地对他说:
“我的下面,你想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