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轉折
這是易喜的最後一天假。明日開始,她還是得上班,只能鑽休假的空去看羅仲錫。因為加護病房有規定的探視時間。所以即使今日被金寅和宋子祺折騰了一上午,她睡了一下,還是堅持回家弄點東西,晚上去探視他。
「我得回家一下,拿一套衣服,順便把衣服洗一洗。晚上探視完他,再回飯店陪你。」易喜起床收拾著自己。
「你是要回你們租的房子嗎?我可以一起嗎?反正我也沒事。」宋子祺問。他就是想陪易喜,做什麼都不重要。易喜點點頭,她願意和他分享各種生活。
「想先出去吃點東西,我好餓。」易喜說。
「該不會早上到現在都沒吃吧!」宋子祺有點懊惱,自己怎麼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
「我有吃啊!吃了你的東西。」易喜開了玩笑,笑笑得看著宋子祺。宋子祺也笑了,把她摟進懷裡深吻了一下,低聲說:「你技術很好。常常請你吃好不好?」
「好!上面下面都喜歡吃!」她小聲得在他耳邊說。
「不是很餓嗎?別亂撩我。」他輕輕得捏了她的臉一下。
氣氛好微妙,他們之間本來一直有一種距離感。一種下對上的敬畏感,但是這三天好像打破了這種距離,有一點甜甜澀澀的滋味,竟然也有了情侶的感覺。
易喜想吃肉,但她一直覺得宋子祺住飯店已經花了好多錢,刻意選了一家平價吃到飽的燒肉餐廳。
離開房間的時候,宋子祺很自然得牽著易喜的手,就像情侶一樣。易喜很害怕被人看到,但他很堅定得不放手。上次在飯店裡悠轉還好,這次在大街上也是。
「子祺......」易喜一直要把手收回來。
「為什麼要這麼怕,誰會看到?」宋子祺微微皺眉。
「子祺,我沒差但是你有差。被人看到可能會造成你的麻煩。」易喜說出自己的擔心。她甚至還擔心萊拉會找宋子祺麻煩。
宋子祺確實是一時腦熱,他這才稍稍鬆開手。雖然易喜說得有道理,但他心情鬱悶了起來,一路到停車場不發一語。他也不是對誰生氣,只是覺得氣悶。曾幾何時,人生變得這麼不自由,想牽誰還要顧慮東顧慮西。
兩人一前一後,坐進車子後,易喜很主動得抱住了他。「 生氣了?」她纏在他身上,軟軟香香的味道讓他有些悶不起來。他搖搖頭,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直到她柔軟的唇撒嬌得吻上他,他才放鬆了自己的肩頭。
「生自己的氣,覺得自己對自己的人生很無能為力。」宋子祺說。
易喜聽到這句話,心裏也有一點沈重。一秒都不想分開,兩人都已不是毫無牽掛的年輕人,易喜這裡是講好的,但是宋子祺那裡,真的計較起來還有法律的問題。
「誰都是這樣的,或許人生就是這樣。」易喜說,神色十分認真。她不老,這麼認真的神情放在她這年建議,宋子祺不禁莞薾。
「難道你有無能為力的感覺?」他問。
「仲錫的事,就讓我有無能為力的感覺。」易喜悠悠的說。那是一種屬於人生無常的無能為力。「但是又有點慶幸,慶幸他還活著,意識清晰。他還是我的。」她這麼說。
確實,無奈之處總還有慶幸。
宋子祺也覺得很慶幸,萊拉把他壓到谷底,他覺得窒息。但沒想到絕望之時,竟然還能有易喜。
午餐的肉很普通,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易喜是餓了,吃了不少。而宋子祺跟她一起吃,心情好,也覺得美味。不過還是忍不住說:「我們下次可以吃好一點。」
「你吃東西很執著嗎?譬如說不夠好不吃?」易喜忍不住問。
「沒有,我很隨性。其實東西的美味,一直在於吃東西時的情境。」宋子祺說。此刻,他很幸福,這一刻的美味遠超過吃高級餐廳。但他看著易喜吃東西的模樣,她可以把東西吃得很美味的樣子,即使只是普通的東西。作為廚師,看到客人這樣吃東西,都會很滿足。她是真的珍惜而且愛美食的人,宋子祺心裡默默期許自己:將來要帶易喜吃遍高級美食。
吃完飯以後,易喜帶宋子祺回到他們的小窩。羅仲錫和宋子祺一起工作了這麼久,從來沒有邀請宋子祺到家裡過。他對私生活總是有所保留。而易喜才和宋子祺在一起第三天,她卻毫無保留得帶他回來了。宋子祺心裡揚起一些不一樣的意義。他覺得自己是很重要的,而且有份量的,心中有點竊喜。
「我們各自有自己的房間。主臥是我的房間。」易喜帶宋子祺來自己的房間。房間很樸實,沒什麼特別,但乾乾淨淨,有個書櫃,書意外得多,有一種書香氣息。
「哇!你根本是女王啊!過著翻牌子的生活。」宋子祺開了玩笑。
「我哪有!」易喜回得超沒有底氣的,說完自己都笑了。她用手機連上藍牙音響,選了citypop類型的日文歌,氛圍中有一種輕鬆感。
「要是我也想住這,好像沒房間了,只好跟你住一間。」宋子祺說。易喜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哪可能和她住一起,說的也只是一種願景。
「我要去洗衣服,你先休息一下。」她拿了洗衣籃往外面走。
大概是租的房子,房裡有點陽春,地板是一般的白磚,衣櫃只是ikea 的,房裡沒有過多的擺設。她的床單是白底碎花的,宋子祺自在得躺下,枕頭上有淡淡的她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沐浴乳味。人都有自己的味道,她的味道是他喜愛的。清淡而雅緻,清淡得像風,他想起自己拿著她的廚衣聞,想嗅出什麼。相較起來,現在實在值得滿足,她的每個地方都讓他去,讓他佔有,連心裡也這麼輕易得就放他進來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音樂,同時也聽到了陽台上洗衣服的聲音,聽到了易喜在廚房忙東忙西的聲音。這樣的房間,這樣的聲音,讓他有了一種錯覺:好像回到了大學的時代,到了大學女朋友的住處,做愛,聽音樂,然後渡過自在嬉皮般的下午。他想到了許予惜,還有許予惜之前的女友。說到許予惜,他現在突然明白他想念的不是這個人,而是當時的感覺:單純的戀愛感。
和萊拉在一起,有了所有的夢想,但是最簡單的戀愛感卻不曾有過。而易喜的狀況雖然複雜了一點,卻輕易得填滿了他想要的戀愛感。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肉湯的味道。易喜在宋子祺面前沒有特別說,但宋子祺也明白她想要為羅仲錫做些吃的。羅仲錫愛喝熱湯,他年紀較長,口味也老,吃飯喜歡熱湯熱菜。佐著這股香味,宋子祺躺在床上思緒又亂飄了。和大學女友不一樣的是空氣中這股香味,煙火氣息,他也三十多歲了,煙火氣是很很打動中年男人內心的。他好羨慕羅仲錫和金寅。
「在想什麼,這麼出神?」易喜的衣服在洗,湯頭在燉,得了一個空檔。她很自在得躺下,窩進他懷裡。宋子祺發現她在他身邊躺下,都會自己擠進他的胸膛,他很喜歡她這種像小狗一樣的行為。
「在想.....住這裡的男人真幸褔,我也好想......」他摸著她的頭髮。易喜淺淺一笑,沒有接話,他說的不是容易的事,真的討論起來是沒有結論的。
「如果我生病,你會煮給我吃嗎?」宋子祺又問。
「會,但我怕你嫌我煮得不好。」易喜說。
「我為什麼要嫌?」
「因為你比我厲害太多。」
「你有一天會追上我,我會老去。」
「我哪追得上你,我追你的同時,你也在前進。我只要能跟到你的背影就好了。」
「不要妄自菲薄!」他淡淡一笑。音樂好聽,兩人放空聽著音樂,他實在難以形容這種自在與美好。有一種熟悉是不講話也很自在,他和易喜就能有這分自在。易喜真的是累了,她躺下不久後又沈沈睡去。
洗衣機不轉動了,似乎是洗好衣服了。爐台上的湯持續得滾著。宋子祺躡手躡腳幫她蓋上被子,溜下床幫她曬衣服。不可免俗得偷偷看了內衣的尺寸,c罩杯,怪不得抓起來手感好,平時穿廚衣都看不出來。曬好了衣服,再去廚房看看湯,這湯頭燉得很乾淨,剛洗骨頭肯定很仔細,他家了點鹽,放了兩片薑調味。
都忙完以後他又回到床邊,細細得看著她的睡顏。氣色比早上好多了,很平靜而甜美。這三天美得像夢一樣,但是他也明白終歸要回歸現實。萊拉回國之後,偶爾一起睡可能都不是容易的事。這小女孩到底有什麼魔力,才三天,他的心已經不見。他躺在床上,陷入了許多想像:如果這是一個家呢?他跟她的家?會不會有孩子的嬉鬧聲?會不會他們可以是一對夫妻。想著,他也睡著了,想像是可以超越極限而無止盡的,再這想像中,他覺得很幸福。偶爾怨嘆自己與萊拉千瘡百孔的婚姻,可是又有一絲慶幸:他與萊拉的婚姻中,終究沒有孩子。
晚上六點多,易喜是驚醒的。她想到爐台上有湯還在煮,窗外天色卻黑了,整個人嚇了一身冷汗。跳下床在家裡兜了一圈,發現宋子祺把事情都做好了。她回到床前,房間的燈沒開,想了想這三天,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巨變之中,有人陪著;像是風暴中,有人扶著。而這個人冒的風險其實是事業上的風險。其實整件事情,易喜是看得清楚的。
「醒了?」宋子祺發現身邊沒人了。
「嗯!」易喜坐在床邊,趕緊擦了擦眼淚。這才開了房間的燈。
「我只是想瞇一下,怎麼這麼晚了。你是不是要趕去看仲錫?」他連忙摸著放在床頭的眼鏡,慌忙得戴上。
「嗯!你會餓嗎?我們晚點再吃。醫院的探視只有半小時。」易喜說,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三天拉著他忙活都是為了別人。
「不餓,我們快去吧!」宋子祺看看時間,七點開始探視。兩人真的睡晚了。
昨天沒有看到羅仲錫,沒有和他講到話,易喜心裡是很急著想去的。這幾天發生太多事,她總覺得很漫長,漫長到忘了到底是多久沒看到他了。但是在宋子祺面前,她又刻意得壓抑著自己的著急。
在車上,兩人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宋子祺感覺得出來她的忐忑。她對羅仲錫也忐忑,對自己也忐忑,從她看他不自在像做錯事般的眼神可以感覺出來。宋子祺突然也心疼起易喜。
「急著想看他,又怕我介意?」宋子祺停好車以後說了這句。
易喜沒有回答,但眼神更加畏怯,有點無地自容的感覺。
「去吧!我在樓下等你。小喜.....其實我很謝謝你這麼在乎我。」他說。
「謝謝你。」易喜緊緊擁抱了他一下,下了車直奔醫院電梯。電梯吃飯時間總是很多人,她等不及,即使樓層很高,她還是跑樓梯上去。很喘,但是她難以形容自己的感恩,謝謝宋子祺的愛是那麼成熟。她甚至不敢想:如果這個人不是他該怎麼辦。
羅仲錫很期待看到易喜,但是他不敢奢望,總覺得易喜多休息,陪陪宋子祺和金寅都是理所當然的。金寅給他的東西他已經還不起了。金寅沒有騙他,因為沒有多久,整個身體已經沒有前幾天那麼痛苦,似乎慢慢在修復。雖然不敢奢望,但他看到易喜時,那一份欣喜是掩蓋不住的。
易喜以為會有一點尷尬,但她多想了。羅仲錫握著她的手緊緊不放,臉上有種初戀般的雀躍,或許也可以說是初戀,因為此生已是重生。
「他送你來的?」羅仲錫若無其事得問。珍惜得喝著她燉的湯。易喜點點頭。宋子祺已在他們之中這件事,就像是湯裡的香菜,輕輕得被挑開,稀鬆平常一般,竟然誰也不尷尬。「小喜,我好想你,明天要上班了吧?」
「要,你要趕快努力出加護病房,不然我只能放假才看得到你,」易喜說。
「好想親你!」他摸了摸她的嘴唇,現在有力氣向她
撒嬌了。
「不行,你抵抗力還很弱,抱一下就好。」易喜虛抱著羅仲錫,不讓身體碰到他胸口,但是頭埋在他頸間用力得吸著他的氣息。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世間幸福不過如此。羅仲錫溫溫熱熱好好的活著,還能跟她說兩句話,她覺得無比幸福;金寅始終沒有離開,金寅大可以換個人就好,但他始終沒有;而宋子祺實在沒必要加入,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不過得到三分之一的她,他還是加入。易喜覺得上天對她太好太好,人生中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稱上遺憾。她在心中默許:從這刻開始,她自己已經不重要了,她這輩子就回報他們就好了。
「給你添了好多麻煩......」羅仲錫忍不住這樣說。
「夫妻就是這樣的,大難之時要扶持。」
「哪有像你這樣的人。我要付錢的時候,就說我們交往而已,不要用我的錢;然後現在我傷成這樣,就說我們是夫妻。」羅仲錫雖然這樣說,但他也很難形容心裡的感動。感情上他對自己是很沒信心的,他知道自己會三心二意,但這一次之後,他對易喜的愛已經不只是愛,還有很多很多的感恩。
人的感情不是八點檔裡這麼絕對。宋子祺對萊拉剛好是相反了的,愛或許已經折磨到沒有了,但是還有一分感恩讓他無法做得很絕。
他知道萊拉或許今天會找他,所以關機。但在易喜探病的這段時間,他轉念一想,怕萊拉會擔心。總覺得無消無息不好,於是又打開了手機。
果然,下午萊拉回國就一直找他,line有超多未接來電,每一封訊息都是問他到底在哪。宋子祺主動打了回去:「我今天在朋友那裡,明天直接上班,不會回家。」
「為什麼要關機?」萊拉一如往常得氣焰很高。
宋子祺沒有解釋,只是平平淡淡說:「我只是跟你報個平安。」
以往,宋子祺通常會生悶氣,然後萊拉就可以繼續驕縱,最終宋子祺就會認輸,然後想盡辦法安撫她。可是這次宋子祺太平靜了。平靜到萊拉突然感到慌張。
「是和女人在一起嗎?」她追問。
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說出口難聽的話。沒有說:她都可以和別人在一起了,自己有別的女人又怎樣。
「我們說好要分居,就給彼此一點自由。」他說。
萊拉慌了,他太反常了,心裡激動,卻又底氣不足。
夫妻是各種面向,愛也不是那麼簡單。
白子知道金寅把自己的修為全給了羅仲錫,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媽的!你到底在傻什麼!難道你還相信狗屁愛情。」
「白子,我們生生世世都不相信,什麼都不相信,那我們的永恆,不過是折磨˙。」金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