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结束了,他们陆续地往外走。
埃德蒙跟在后面,没打扰这两位年轻人的交谈。
“太美了,先生,下午最适合听莫扎特钢协了,尤其今天天气这么好。”
全身心的雀跃。
“是啊,就像阳光一样,一出门就能看到。”
“我喜欢小提琴手多一点。”恐怕没有谁的钢琴演奏能真正让她满意。
她对自己很严苛,说是弹不好莫扎特。
但她觉得她比台上的那位要好一点,他的钢琴太喧嚣了,不够和谐,没能诠释那种平静轻柔。
她一直觉得女性最适合演奏莫扎特。
比如她那位老师。
“是啊,那是个相当好的乐手。”
“还有那位指挥,他很杰出。先生,你猜一下我最喜欢哪一首?”
其实他们总共也就听了六首。
“小姐,我想是第23号?”
莉齐娅没指望他答对,因为这场音乐会选就的那些都太出名了,很难选出哪个最喜欢。
“你怎么知道!先生。”她惊讶地看着,“为什么不是第20号呢,没人能拒绝这首。”
他在那甜蜜而羞涩地笑。
他今天太开心了。
“这次是完全猜的,好吧,小姐,心境不同喜欢的曲子也会不同。我想是因为a大调。”
是啊, a大调,多么明朗,宁静,美好。
“是这样。”女孩低头轻轻地说。
柔美表现爱情的调性。
蓝天白云,和红裙子的颜色。
温暖而又愉悦。
最适合小提琴。
他说得很没错,就像阳光一样。
出了音乐厅后,莉齐娅抬手遮住阳光。
从指间丝丝缕缕地泻出。
一下灿烂温暖到不可思议,整个人都浸在柔柔的光芒之中。
她冲他微笑,她的金发闪闪发光,皮肤雪白轻盈,一直到指尖都是春日的颜色。
太短暂了。
他忍不住想。
“先生,下次我们一定要去听一场交响乐。”
“我们之前是不是还说好了,听莫扎特的歌剧。”
他一句句地应着。
因为有所期待,觉得日后都漫长愉快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一件件要带她去做的事。
这位青年会永远记得第一次去听音乐会的那个午后,莫扎特明快的旋律不断地在脑中回响。
他在战后的硝烟中,倚在残血的夕阳前,低头写着一封封寄不出的信,总是会这么想。
他每多想她一次,就越爱她。
不是一分,而是加倍地爱她。
上了马车后,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到了告别的时候。
听完音乐会后已经四点半。
日头其实还早,夕阳都没西落。
“小姐,伯伦特先生,我这就送你们回去,非常感谢赏光赴约这场音乐会。”
莱克轻松道,但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恋恋不舍的。
就像琴键一般敲击着,她的心房突然一下柔软。
“先生,时间还早着呢,我们为什么不逛逛伦敦呢。”
她一眨眼。
“莉西,四点半已经挺晚了,回去都要五点钟了。”
她小声说,“埃德蒙,反正邀请了菲尔德先生来做客,八点钟才能用饭,还早着呢。”
始作俑者在那偷笑。
不过抿着唇,矜持极了。
女孩凑过去,“我们上次还没把伦敦游览完呢,是吗,先生?”
莱克回过头,“是呀,小姐,继续着上次的行程吗?”
“当然。”
他看着她轻笑,“我的荣幸,小姐。”
旁边的哥哥有点不太赞同。
“埃德蒙,我来伦敦这么久了,还没把所有地方就去过呢。对的,我那天去了圣保罗大教堂……”
莉齐娅说服了埃德蒙。
他这下都觉得有何不可。
毕竟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继续着前日的观光。
一路经过那尊密涅瓦神庙的建筑,考文特花园皇家剧院。
这个点还好没到职员下班的时候。
道路不会太过拥挤。
苏活区和霍尔本区,跟西区的梅费尔和马里波恩不一样,这里的人都需要工作。
再到萨默塞特公爵府,
“是这样的,小姐,这里面就是皇家美术学院,还有各种皇家学会,文物学会,以及英国皇家海军的总部。”
莉齐娅看着这座二三十年前重建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坐落在河岸街南侧,能俯瞰泰晤士河的黄白两色建筑。
她上辈子经常来这看各种展览。
尤其喜欢考陶尔德画廊中的法国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画作。她有空就背着画架过来临摹。
冬天还能在外面进行露天溜冰。
她溜冰溜得很好,还能在冰上拉手跳着华尔兹舞。
它现在两边还没多出维多利亚式的翼楼,比她记忆中的要新上很多。
“能在这里生活学习多幸福啊。”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道。
听说皇家美术学院的图书馆和宿舍就设立在这。
20世纪时它迁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伯灵顿大厦。
等等,这么说现在的伯灵顿大厦不就是卡文迪许先生祖父的住宅吗,毕竟他是伯林顿伯爵。
“小姐,我们以后可以来看这里的画展,每周都有。是的,它临近圣詹姆斯区那边,我每次路过都会进去看看。”
“好啊。”她看着进出的各类职员。
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怎样都在生活中。
她捏着帽檐,他俩相视一笑。
他驾着马儿,轻快地掠过去了。
他们沿着河岸街,远远地路过了皇家司法院。
再到显眼的圣保罗大教堂,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得想起了一起攀登而上,看的那次日落和耳边的圣歌。
埃德蒙觉得妹妹和这位先生之间,好像保有某种秘密,十分默契。
到教堂背面,只能隐约看见后,一行人停在了伦敦桥这里。
忽略掉桥上的脏污和来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波光艳色的泰晤士河。
河面上浮光跃金,倒映着金黄和绯红的颜色,最美好的光影不断跳跃着。
恬静又美好,来往忙碌的船只人群又增添着热闹的生机。
“每次太阳要落下前,泰晤士河远远眺望过去,总是这样美丽壮阔,它流动了几千年了——自从有人定居以来。”
“它是一部流动的历史,见证着伦敦这座城市。”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道。
一代代的人死去,它依旧存在,不被影响。
她望着他。
那时候她站在泰晤士河畔看着日落和夜晚的星子,跟百年前的他感受一致。
他们也许来自于不同的时代,但情感是共通的。
仿佛隔着百年对视。
这样的场景,很适合画成风景画呢。
短暂的沉思后,莉齐娅想象着画板上的构图。
维多利亚时代有不少唯美主义画家热爱画各个时间段的泰晤士河。
工业化后的伦敦唯一没被影响的自然风貌,永远这么宁静安详。
承载着所有人的记忆和美梦。
在莫扎特的音乐会后,他们赶往了泰晤士河。
她在看风景,他看够了后,垂着眼看她。
“我突然能理解你们了,莉西。”
埃德蒙突然说。
美好到他觉得阻止他俩畅游伦敦,都是种罪过。
“来吧,小姐,赶在日落之前,我们去霍尔本区的旧书街,那边有个冰淇淋店。”
他孩子气地提议道。
笑语盈盈中,做哥哥的满脸无奈。
还是两个孩子,一个刚成年,一个还要四年。
他不用那么担心了。
他们还如此年轻。
马车继续行驶起来。
他低声跟她说,“小姐,泰晤士河的日出更好看,恰好在浮动的薄雾中。”
垂下长睫,“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邀请您——”
“为什么不呢?”她凑了过来,他能看到她好奇,星子似的眼睛。他离她如此之近。
她瞧见的是那对薄唇的线条,修长抿起的弧度。木槿花一般的颜色,没那么鲜润,但是柔软轻扬。
可惜再多的冲动都被旁边的兄长挡了去。
这下显示出了有位监护人的重要性。
莉齐娅轻笑了一声,坐了回去。
他的心跳声也能缓了开来。
“冰淇淋店和旧书店在一起,真奇怪啊。”
“实际上是圣保罗大教堂背面的那条街道,被叫做&039;教堂街&039;,那里建满了小商店。包括着各种小规模的书店。”他摸了摸嘴角,弯唇笑道,“所以买书的地,有人会直接说去圣保罗大教堂。伦敦还有不少其他卖书的街区,不过这个离我们最近。”
继续介绍着,“教堂街街尾有一家店铺,叫&039;奇尔家&039;,是个小茶室,兼卖各种甜品还有冰淇淋。”
“当然,没有冈特家的好吃。我只是恰好想到了,小姐。”
冈特是位于伯克利广场7-8号的一家甜品店,许多住在梅费尔区的时髦人士,习惯在这里吃各种冰品,蛋奶的冰淇淋,冷冻慕斯,果冻水果。
“那我们下次去吧。”莉齐娅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冈特冰室是默认男女士约会的地点。
它是唯一一处绅士和淑女们单独相处,不会被诟病的地方,因为足够时尚得体。
符合现在的潮流。
她转过头,尴尬地眨了眨眼。
莱克在那忍着笑,“好啊,十分荣幸。”
莉齐娅一顿,难道他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正凝眉思索着。
车马喧嚣中,这位先生却悄悄凑到耳边道,“我可以把这看成一个邀约吗,小姐。”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笑。
莉齐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却止不住他的笑容。
他低头瞧着从脖颈处蔓延出的一抹绯红。
女孩低声道,“先生,我只是忘了那个地方的含义。”
“噢,多么遗憾啊。”漂亮青年弯着眼,在她进一步解释前,又说,
“那我能邀请你吗?”
他正襟危坐,说的话却大胆冒昧着。
大概路口实在拥挤,各种人声车马声中,埃德蒙没听清这两人间的话语。
他们正说着悄悄话。
“我可没空,先生。”莉齐娅不去看他,有点微微恼怒。
可烦这么被他摆上一道。
“你知道,我时间都被排满了,先生。”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的神情。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这只会让他的笑意更深。
“没关系小姐,我可以等待,总有时间的。您尽管随便施舍我一点。”
他唉声叹气,却凑过去非要她看他。
莉齐娅才恍然他们像是在调情。
眼前的先生乐在其中。
就像逗乐似的。
她逗猫时挠着猫下巴,就是他现在这样。
再这么掰扯下去,她还得继续占下风。
但她也只是有点讨厌罢了,还挺喜欢的。
莉齐娅红了脸,扭扭捏捏道,
“好吧,不是约定,只是个提议,我勉强答应了,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先生。”
她讨厌极了不是自己掌握主动权。
但在他面前总会莫名这样。
“好好好,我一定铭记您的教诲,小姐。我只管做个驾车的最忠实的仆人,不敢有任何的&039;pensée due&039;。”他一本正经,古怪地微笑。
(非分之想)
莉齐娅少见地脸一直红到了耳畔。
她小声地警告着,“您不许取笑我。”
“谨遵汝命。”
他眨眼,一压帽子。
可以趁监护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达成这样一个约定。
他们已经深谙了年轻男女的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