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按约定的和菲茨威廉勋爵散步。
单论性格来说,他不太受欢迎。
全靠显赫的家世,未来要继承的财富和无可挑剔的外貌,等一切外在条件,被人追捧。
这也是年轻勋爵最厌倦的。
她经常听见有人惋惜,要是菲茨威廉勋爵多笑笑,待人再亲和点,一定是伦敦社交场最出众的年轻人。虽然现在也不差。
这位勋爵并非不知道,只是满不在乎。
他和莱克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很自我,很有主见,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轻易地被撼动。
莉齐娅很喜欢和勋爵聊天,他从不一味地赞同,或许有时候言辞直接了点,前期轻微的不快后也能接受。
他们聊起昨晚的那场舞会,乔治安娜跟着母亲去四处拜访了。
她这次社交季的任务要繁重许多。
至于勋爵,已经出来社交了四五年,对此拒绝的轻车熟路。
讨论起那个年轻人,勋爵也说不认识他,但有说过几句话,就在他跳完舞后,一半为了躲避邀请,一半想尽起主人的责任。
去了那间临时的会议室。听他在讨论立法改革的问题,坚持自己的意见。
惹得那位议员,亨利布鲁厄姆先生都关注多说了两句。
菲茨威廉勋爵欣赏有才华的人,他没有就出身做过多评论,客观地评价了他的优缺点。
就比如有些锋芒毕露。
但也许对他来说反而是种优势,口才了得,更能在人群里凸显而出。
勋爵对政治的关注度一般,更多出于家族职责。
事实上,贵族们除了那些牢牢把握权柄,互相联姻的世家,大部分都满足于已有的庄园事务,日常社交和享乐。
比起亲身出任要职,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把别人推出来,默默支持。
议会中一步步晋升上来的平民不少。他们的起步都是有个赞助人,被带入圈子里。
詹姆斯布朗很显然会走上这样的路线。
莉齐娅想着他的宣言,她的眉尾多了些凝重。
……
她后来在公园里遇见了他,比起那晚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简直判若两人。
詹姆斯布朗穿着那身妥帖的旧衣裳。
身形修长,肩膀舒展,大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弯着那双绿色的眼眸,笑着。
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放松,热情开朗,富有感染力。
莉齐娅松了口气,他本质还是没变的。
詹姆斯布朗没有回避舞会的事,他真诚地道着谢,关于她的提醒。
虽然他会有点困惑,自己说的话,正如那句赞助人提点的一点,开始半真半假,模棱两可。
含糊着,不显示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但在她面前,就像和朋友一起一样,他自在地说着,十足真诚。
莉齐娅感觉到了。
她面带笑容。
他带给了她更多的资料,她也愿意披露她报告的内容和进度,虽然并没有多少。
不至于严肃的话题,他们还聊起最近看的小说。
莉齐娅本以为像他这样,认真研习法律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看这些。
他说他有个妹妹,他们之间会通信,他会看她推荐的小说。
詹姆斯布朗接触的女性只有他母亲和妹妹,还有生活里会遇到的那些,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给他造就了一种亲和的特质。
他提到了那本最新的《梅斯黛拉》,说他妹妹很推崇,他去看了,当然是在流通图书馆借阅的。
莉齐娅弯了唇角,好奇地等候着他的评价。
除了报纸杂志上的大众观点,他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比如对里面法律的关注。
程序正义反而能让一些人脱罪。
詹姆斯布朗说了实话,跟很多研读的准律师一样,他觉得法律并不能主持正义,很多人能从其中脱罪。
他时常会有些怀疑。
他说能感受到作者的那股绝望和压抑,他在想是什么造就了如此。
莉齐娅沉默了。
“先生,您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呢?”
他转过头看她,“我只能保证呈现出来是乐观的,以及坚信自己能践行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永远坚定,不能动摇。
莉齐娅看着他眼底的一瞬迷茫,和永远不变的清朗笑容。
他没有打扰她太久。
最后道别着,“好了,小姐,不打扰你了。”
他们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他看着她,走远后,一点头,转身了。
……
桑德兰伯爵的事没困扰她多久。
好像有人在背后默默出手,交涉摆平了一切。
结束的如此不可思议。
桑德兰伯爵直接灰溜溜地回了牛津基督堂学院,继续他的学业。
莉齐娅和莱克仍然保持着通信,他会在信件里寄来压好的干花,表明一切顺利,他下周就能回来。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这能代替我吻你,我吻了信件的正面,就在签名下方。”
她笑了一下,大概能想象出他写这个的神情,和肯定的猜想。
端端正正地印在了那里。
把那封信收了起来,和它的同伴一起放在了匣子里。莉齐娅理解了为什么情人们会这么珍惜信件,因为它是能保存反反复复研读的,不像说出的话,只能说上一遍。
她关了上去,桑德兰伯爵的事既然已经揭过,就没再提。
她的小花园已经生机盎然,追着春天的尾韵。
坐在秋千上看着那树山梅花开开落落,伴着氤氲的香气,心里是久远的安宁。
她在回信里跟他提了两句。
第二天推开门,门口是送来的一盆盆,结了白色花苞的茉莉花。
噢,原来到了茉莉开的季节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
她正在门廊下欣赏时,瑞文先生上门拜访了。
他最近来得很勤。
莉齐娅总觉得他是来寻求安慰。
坐一会后,紧皱的眉宇就舒展了。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虽然她知道奥姆斯利夫妇不管家,什么事全交给了这位长子。
肯定是生活上的烦心事。
但——
莉齐娅想到晚会上的讨论,难不成是瑞文先生的弟弟,因为赌博欠下了债务?
从度假的塞西莉娅的信中,她都能窥见一二。
她说她两个哥哥又吵架了。
达米安写信跟她抱怨,长兄管的太宽,居然要克扣他的津贴。
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瑞文先生。”
随即表示,当然,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她很能察觉到别人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信任对方,瑞文先生斟酌地开了口。
“小姐,您会和家人有矛盾吗?”
莉齐娅想了想,上辈子有过,这辈子很少。
约翰爵士夫妇,包括姑妈,兄长,姐姐们对她都很宽容。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她坦然说,曾经有过,不太多。
他揉着眉尾。
“如果做的明明是对的事,对方却很反感,是为什么?”
莉齐娅看着他,“您有说过吗?说过做这些事的原因。”
瑞文先生摇摇头,“出于责任,我想一个人承担。”
“不说出来是没有人会理解您的。”
莉齐娅直率地指了出来,“还有您的态度,是否像对我一样温和呢?”
在这个长兄如父的时代,长子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有他们自己意识不到的颐指气使。
“先生,您已经做的够多了。”莉齐娅给予了他肯定。
瑞文先生露出笑容,冲她点了点头。
起身告别,“谢谢您,小姐。”
……
伦敦这个春天,还有件大事是,八年前去世的罗克斯堡公爵的藏书被拍卖。
这位公爵当年和夏洛特王后的姐姐一见钟情,但女方家人认为姐姐不能嫁给比妹妹丈夫地位低的人。
两人终身未婚。
公爵没有子嗣,三代内的男丁断绝,甚至姐妹也都无子去世。
爵位传给了很远的堂亲,那位堂亲一年后过世,头衔的归属被争论不休,等着议会裁决。
他的藏书有一万多件,都是稀世的珍品,比如薄伽丘的《十日谈》第一版,出版于1471年。还有莎士比亚的各个版本,种种古老的书籍。
光是那本初版的《十日谈》就可以作为传家之宝。
七年的争夺下, 5月11日,爵位终于落到了詹姆斯爵士的头上,第一代罗克斯堡伯爵,次子女儿的后裔。
这场七年的官司,花费了不菲的诉讼费用。
藏书被新公爵拍卖,用来偿还法庭债务。
从五月份开始,一直到今天。
听说那本《十日谈》要等六月中旬才会被拿出来,作为压轴。
莉齐娅想等威尼斯版的《十日谈》被拍卖时去观礼。据说已经炒到了一本千镑,还有加价的空间。
新公爵现已76岁,五年前再婚,没有子嗣。
公爵的继承权之争总算落下帷幕。
罗克斯堡是苏格兰地区的首席公爵,这样的买卖不亏。
伦敦和爱丁堡的律师在对上上任公爵的遗嘱进行清点后,发现了其中的一笔三万镑的走向。
大贵族后习惯性地将死后能支配的部分财产,赠予给他们的朋友,管家,仆人。
往往是一笔丰厚的年金。
罗克斯堡公爵正如他表现出的那么慷慨。几乎每人都得到了一份。
这笔三万镑的庞大金额,却以一种巧妙的保密形式,无从知道受益人是谁。
这一条成了被勾画出的疑点。
莉齐娅更是不知道这与她的关系,以及带来的隐患。
她在空闲之余清点着自己的财产,写着那份长长的报告,规划着未来的方向和路线。
她和詹姆斯布朗越来越相熟,陆续从他手上拿到了所有的资料。
他们习惯每次见面的时候聊上几句。
天南地北,对于不知道的他不回避,虚心地学着。他对知识总有种渴求。
漫步在海德公园里,他穿的正式了许多。莉齐娅很少再看到那件打补丁的外套,她偶尔会拿这个打趣他,看到青年脸畔的微红。
不过他不会留的很长,客气地聊上一会就走了。他就像那次舞会约好的一样,教着她圣吉尔斯的俚语和黑话。
现在的伦敦土话和后世很相似,但也有不同。
莉齐娅很喜欢这种文字的游戏,她终于也玩完了莱克给她设置的密码,最后的结尾就是他回来的日期,看到后她会心一笑。
詹姆斯布朗两位要好的伙伴,她也说上话了。这两位不是很讲究。
安德鲁法莫是在海德公园里画写生,那次她找了同样的位置,结果看到了这两人。
他比较沉默寡言,但后面很快凑过来看她的画作,眼前一亮。
圣-伊恩先生为什么不在,是因为他在练习解剖。他俩没觉得这是年轻小姐不能听的。
法莫先生征求了她的意见,说有张以她为灵感的水彩画作,会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大展上展出。
莉齐娅同意了。她很好奇是什么样,没要求先看,心想到时也许能认出来。
等再见到圣-伊恩先生后,他穿着整齐,打扮精致,谁能想到这是个一天到晚和血肉打交道的外科医生。
他自来熟地聊着,神情生动不惹人讨厌。
然后他们又说要去咖啡馆。
“咖啡馆?”莉齐娅问道。
“是。”她在与詹姆斯布朗的对话中听说过不少次。
那里是穷学生爱去的地界。
百年前后,不管情形如何,大家都喜欢在咖啡馆聚会,谈天说地。
圣-伊恩先生很自然地告诉了她地址。
脱掉帽子告别,“下次见了,小姐。”
詹姆斯布朗冲她一点头。
三个年轻人就这么朝气蓬勃地离开了。
他们没有邀请她的意思,这很不礼貌,也有点僭越,只在公园里遇到说说话就已经足够。
莉齐娅心觉,她突然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