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只是想想,并未付诸实施。
她的时间大把地用在了伦敦的交际中。
她和卡洛琳夫人又去了几趟纽盖特监狱,在她的鼓励下,参与出资定做了一批衣物,一件件亲自分发着。
衣不蔽体的女囚们,终于在秋冬到来前有了一套。现在是粗麻材质,等下半年会换成羊毛。后续还有换洗的一批。
她见到了那几位典型中等阶级的夫人,她们都是贵格会和福音派的教徒,信奉助人的教义主旨,日常做慈善,这种风气会在后面,逐渐带来维多利亚时代朴素的风貌。
终于完成了乔治亚奢靡享乐到禁欲道德的过渡。
那位母亲吻着她的手背,叫她圣母玛利亚,她抱了襁褓里的孩子。
两天后,她上了绞刑架。
孩子被送去济贫院抚养。
她在海德公园的散步中,跟詹姆斯布朗说了监狱改革的事项。
并提到了这位被处死的死刑犯,她同时是位母亲。
“伪造罪?”
“是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种罪确实无法逃脱,比偷盗严重的多。
除了文件支票外,最多的是伪造货币。自从贵金属短缺,英格兰银行发行银行券以来,伪币就越发猖獗。
法律规定,使用伪币者,哪怕是不知情的情况,被发现也会判处死刑。
所以有条件的人,都习惯用支票,避免收用伪币的可能。
对比下来,伪造罪绞死倒很正常了。
但那么多死罪,足足三百多条名目,真的对吗?甚至晚上把脸涂黑出行(强盗会这样),被抓到都要处死。
詹姆斯布朗给她看他写的那份关于死刑改革的倡议。
他们想到了一块去。
莉齐娅记得,二十年后就会被议会提出通过。
她想了想,他至少很幸运,他想要的议会改革,选举权扩大,如此等等,至少在有生之年都能看到。可是他想达成的比这要多的多。
他们俩都是有太多野望的人。
莉齐娅预言着,或者说单纯讲述着未来的发展。土地贵族势必会式微,成为过去。
科学的发展,会带来生产力的变革,受教育的普及,中等阶级必将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
她自信地讲着。对詹姆斯布朗用的“我们”,对那些需要工作的中等阶级,普通大众用的“他们”,区分的明明白白。
布朗停住了。
莉齐娅看了看他。
“小姐。”他微笑着,大大方方。 “我想,有一点我要说明一下。”
“什么?”莉齐娅疑问着。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想我和&039;他们&039;没太大区别,或者说,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皱着眉,“但是先生,您不是绅士的儿子吗?我是乡绅的女儿,我们是平等的。”
她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是很富有,电光火石间有了个猜想。
詹姆斯布朗正就这样回复着。
他摇着头,从容地述说,“我不是绅士的儿子,我想你有了误会。我的父亲是位农场主,我是农场主的儿子,就出身于中等阶级。”
顿了顿,“不属于上层的行列。”
莉齐娅的嘴唇开合。
他怎么走到现在的?
她从来没和农场主交际过( farr ),她没想过。她面前站着的这位出众,学识不凡的青年,就是位农场主的儿子。
詹姆斯布朗没有避讳他的出身。
他继续介绍着,“我不是,安德鲁法莫也不是,他父亲是个金匠,母亲助产士,圣-伊恩来自于小商人家庭。我们都是中等阶级,这个庞大群体的一员。”
换而言之,区别于上等人的下层人。
他面带微笑。
他注意到了她对他平等相视的态度,现在才发觉了原来是这点。
她误认为他们出身于一个阶层。
她仰起的面容上,原本的疑惑成了了然,他的黑发倒映在她的蓝色眼眸中。
“那先生,很高兴能重新认识你。”
她冲他伸出手。
詹姆斯布朗看着,握了上去。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们没有回避这个话题,黑发绿眼的青年聊着他的生活。
没有掩饰,没有过多的窘迫,只是平和地讲述。
他说他父亲的收入,在去年前租金上涨后锐减,一年三百镑,不足以支付他高等教育的费用。
他去了伦敦,在位资深律师身边当秘书。
当然,是licitor(事务律师),不是barrister(辩护律师)。
按照常理,他们不会有现在站在这,面对面说话的机会。生活上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是詹姆斯布朗迎来了人生的转折。
他先是被位股票经纪人看中,再有了卡厄姆男爵这一位赞助人。
对于十七岁的他,还没意识到对方的地位和他即将的前路。
那时候简单纯粹,如今却陷入了复杂矛盾的纠结中。
“当我出现在那场宴会时,我就在想,我有无背离我的初心,我的立场究竟如何,是否有所动摇。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莉齐娅看着他,承认道,“先生,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上,您没有变,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来的充实。您必须要坚持下去。”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能量,和被打磨后隐约的璀璨光芒。他会有所成就的。
“我相信你,先生,你有信念,有目标,有手段,有能力,你还会达成不了什么。”
她弯起唇角。他就像卡洛琳夫人,许许多多的改革家一样,是注定这个时代的引领者。
接过一枚枚前人相传的星火。
“如果前路是注定失败的呢?”
“那也走过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互相支持着彼此。
……
莉齐娅喜欢和詹姆斯布朗的接触,就像和爱丽丝的交往一样。
他们都是很鲜活的人。
但就像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一样,她和布朗之间的友情,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
就连和莱克的信中也是。
她冥冥之中觉得,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后面形形色色的活动中,见过两面。是那种邀请对象很广阔的舞会,读书会之类。
他有了一定的名声,大多是那副过于姣好的相貌,还有出色的口才。
人们在听说他能在两年内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后,还是有所尊敬的。
毕竟有这个的全国不过千人,很难考取,成了大律师后至少地位有了,兼备不俗的聪明才能。
他没准能成为大法官呢。
塞西莉娅回来了,这次拜访后她对夏伯里伯爵的评价骤然拔高,说他举止文雅,气质不俗,人也英俊。
怪不得都说舞会上的接触只是初步,得等邀请去庄园做客后,才能培养感情。
奥姆斯利府的舞会上,塞西莉娅悄悄跟她说,那位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子真好看。
只是没见过他。
听到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后,有点可惜。
在他看过来后,轻轻摇摇扇子。 “他可是这里面,最出众的那一批了。”
莉齐娅想,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他就这么游走着,成了两面人。
一会光鲜亮丽,一会朴实无华,但实际上也不算冲突。
菲茨威廉勋爵过来,挡住了视线,“我能邀请您跳支舞吗?小姐。”
莉齐娅点头,手搭了上去。
她再看,对方消失在了人群里。
……
瑞文先生似乎在忙于家事。
接到塞西莉娅写的急信后,莉齐娅赶了过去。
“莉蒂!”
金发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诉说着。
塞西莉娅把她喊来,是因为她的二哥达米安,和她长兄在书房长谈后,出来后痛哭流涕,对他们这些家人做了忏悔。
“这真是难以置信。”
许是信任她,塞西莉娅看了看,关上门,在小沙龙里面悄悄说着。
“他居然借了高利贷!”
“天啊。”就算是莉齐娅,也没法冷静下来,吃了一惊。
“多大的数额?”
“三百镑的赌债,还不上找放贷人借了后,滚到了两千镑。”
莉齐娅想,怪不得瑞文先生这几天,忧心忡忡,原来弟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这还是及时坦白后,要不然怕是要滚到几万镑。这可不是笔小数字了。
哪怕现在的也不少。
“两千镑,天啊,他是去年年底借的。但凡向家人开口也不会这样。”塞西莉娅摇着头,“不过他圣诞节和查尔斯吵完架后,就没理过他了。”
现在这兄弟俩,却突然和好,达米安也保证痛改前非。
还好,他还未成年,法律上借贷给未成年人违法,借据也无效。
瑞文先生准备跟放贷人私了,只归还300镑本金,如果谈成不了就找律师打官司。
放贷是种边缘的灰色产业,一不留神就会被送入监狱,尤其像这种诱骗未成年人借贷的违法行为。
“达米安还想卖了外祖父传给他的怀表,幸好被发现了。”
塞西莉娅都惊讶于,这次弟弟酿下大错,瑞文先生居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在书房里,以长兄的姿态谈心了一番。
“我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事,达米安刚知道了,但是查尔斯不愿意告诉我。他只说我的嫁妆不会有任何亏欠,又问了问和夏伯里勋爵之间的事,并表示全看我的意愿,不一定要答应对方。”
塞西莉娅蹙着眉,她兄长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就算是她,也察觉到家中有些不太寻常,出了什么大事。
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有,只是他们的长兄扛着。
莉齐娅抚上她的手,露出笑容。瑞文先生很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并改掉他暴躁专制,不善沟通的习惯,愿意平和下来和弟弟妹妹说话。
不知不觉奥姆斯利府的家庭矛盾少了许多。
莉齐娅看着瑞文先生上楼,他眉间的沟壑松开,浅到看不到了。
他点头微笑,打着招呼。
莉齐娅才发现这位先生那么年轻,并非一直都是老成持重的模样。
“日安,瑞文先生。”
趁着塞西莉娅去安慰她母亲的时机——奥姆斯利夫人知道了次子借贷的消息,神经衰弱犯了,儿女们围在她边上扇风。
不管事的奥姆斯利子爵,正在俱乐部打牌不着家呢。
瑞文先生过来,真诚地冲她道着谢。
“谢谢您,小姐,你上次的提醒,让我回去后认真考虑了一下,受益匪浅。”
瑞文先生习惯了长兄的权威,他第一次意识到,开诚布公地谈上一番,比起针锋相对的争吵,要事半功倍的多。
他原先一直没弄清弟弟在干什么勾当,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在家中偶尔瞧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他在想到事实后,不禁又皱了眉,看向眼前的年轻小姐。
她的眉眼温柔,却不温吞软弱,做什么都很果断,聪明伶俐。
在这件事处理完前,他不会提出任何请求。
“不,先生,我实际上没做什么。这些的成果是您达成的,我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莉齐娅没有揽过功劳。
她看向窗外,脸有点泛红,躲避着这位先生柔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