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先生的热情让她很苦恼。
经过这件事后,他对她更亲近了。
塞西莉娅很希望她加入他们的家庭,虽然能看出她对兄长并无多少感情。
但社交季都过去一大半了,她也对其他先生没太多亲近。
都平平淡淡的,不远不近。
毕竟起来,瑞文先生还算好的,至少不会拒绝他的邀约,经常散步说话。
塞西莉娅鼓励哥哥等六月后,邀请伊莱斯小姐去他们在牛津郡的庄园里做客。
社交季结束后的夏季,大部分人不会搁伦敦呆,这里本来就卫生不行,满是污秽,烘烤下臭气熏天。除了海边外,许多人会回先乡下的庄园,享受清新怡人的空气。
这种做客的邀请形式,对男女们相当于社交季的延续,舞会上一刻钟舞蹈的短暂接触,可远远比不上度假别墅中,时时刻刻的相处。
不过塞西莉娅没掺和多少,她还要应对着夏伯里伯爵的追求。
另一方面,是和多塞特公爵的交往。
莉齐娅想到了上辈子的弟弟塞巴斯蒂安,她以相同的方式关照他,接近于一种寄托的亲人的态度。这在旁人看来,就格外的真诚。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有着天生的洞察力,她从小到大就看到围在她身边的人各有目的,千方百计地接近。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世界,就像塞西莉娅鄙视那些堵了路的下等人一样,这种公爵小姐,也会下意识地瞧不起小贵族。
原来这位伊莱斯小姐,对于她而言,连个小贵族之女都算不上,甚至都不是乡绅的女儿,只是个养女。特别之处,是那副太盛的容貌,一下压过了所有人。
对比下来,她对为什么能入她兄长的眼,很是困惑。她不觉得仅是出众的长相。
伊丽莎白小姐对亲缘看得很重,这一方面是血脉,一方面是她的地位来源于她的父亲,父亲死后就是继承爵位的兄长。
一切都分明。
开始是她的举止礼仪和谈吐,让她愿意按照兄长的意思结交。
再后来她不自觉地被那种毫无防备,富有感染力,却又并不愚蠢的态度感化。
逐渐跟这位伊莱斯小姐亲近。
莉齐娅隐隐地察觉了眼前公爵小姐的变化,她笑盈盈的,不是显露出的高傲,但就像考珀夫人那样,带着一种还要更天然的傲慢,与生俱来被追捧久的那种,不会轻易地把什么人放在眼里。
这种随意的亲近如同施恩一样。总带有隐隐的疏远和隔阂。
就像卡洛琳夫人说的一样,大贵族们总是这样,样子可能要礼貌亲近,但心中的界限比谁都清。天生把人们划为三六九等,甫一出生,只能跟核心圈的亲友和姓氏绑定。
这怎么能不算一种桎梏。
她在卡文迪许先生和多塞特公爵眼里看到的都是。
卡洛琳夫人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后来她厌倦了,走了出去。
她说那是个“更宽广的世界”,说着注视着她。
“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阿莉。”
莉齐娅想了想。
跟上辈子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有着很好的家人,富足的生活,甚至她还能做到独立,她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像以前的露西娅小姐,现在的许许多多贵族小姐那样,只能嫁给小圈子里门当户对的对象。
她没有犹豫,肯定道,“我很喜欢,我现在很幸福,夫人。”
卡洛琳夫人观摩着她脸上的神情,露出了一个笑容。
……
伊丽莎白小姐接过她递来的糖碟。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考察中,她已经认可了这位小姐,把她带入自己的社交圈。
围在一块的女孩们,喝着茶。
她们是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批贵族的女眷。对她是隐隐挑剔和审视的目光。
她能俯视别人,就像她们能俯视她。莉齐娅讨厌这个等级分明的社会。
博福特公爵的女儿,那个刚从丑闻中脱身的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她相貌平平,很少说话,显得有些木讷。
巴斯侯爵的女儿,伊莎贝拉蒂恩小姐很友善。
其他的,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相貌出挑,掐尖要强,爱跟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掰头比较。
她比较直接纯粹,比不上后者有手段,处事也更妥帖,让人心觉舒适。
莉齐娅大概能看出这个小团体的构成,两位各占一边山头,带着自己的拥簇。她很显然被这位公爵小姐归在了自己的那边。
她们明明处于这样的地位,可仍只受到有限必要的教育,只用表现得像个淑女,炫耀比较,讨论打扮穿着和各自的追求者,以排外的态度对其他人指指点点,争夺有限的资源。
温彻斯特侯爵的长女,安娜贝拉小姐说过很讨厌这个小圈子。
表明她们是最势力,无知,洋洋得意的小姐,头脑空空。浮在表面上的文雅举止。
但她也属于另一边,互相鄙夷,轻视,逃不过只在女人中竞争的怪圈。
当她打扮华美精致,站在穿衣镜前,她想着自己的出众,哪哪都无可挑剔。她偶尔会在嫉妒和艳羡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抬起下巴。
像是现在她对她们的评判,加在一块。
莉齐娅就在想,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傲慢。当意识到这一点后,就很难不迷茫了。
……
“我最近总是有种隐隐的担忧和恐惧,眼前的这些就像一场幻梦,虚幻,泡沫似的一戳就破,不太真实,虽然美好。
然而我知道,美好总是短暂的。我会失去什么吗?还是得到什么。 ”
她在日记里写到。
她和多塞特公爵走的很近,除了在伊丽莎白小姐邀请的茶会,会见上几面。
其余的就是海德公园,没有刻意地约好,当遇到后她会陪他坐一会车。
她顺手给他画了几张速写,她说他有最标准美丽的脸庞,伽倪墨得斯遗失的雕像。
还有就是,多塞特公爵夫人对卡洛琳夫人的邀约中,碰上后她会顺便带着她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夫人很喜欢这位小姐。
多塞特公爵夫人对她挑剔的目光,勉强缓和一点。她总是报以评估的神情。
莉齐娅从一开始礼貌不显的笑容,到后来皱眉的回看。
公爵夫人似乎震惊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不再那么直接。
她会把选定的儿媳对象,邀请到公园巷的宅中,有种示威的架势。
莉齐娅能看出,她最属意的是博福特公爵的女儿,出身高贵,作为长女能拿到不菲的嫁妆,巩固一系列的姻亲。
只是多塞特公爵对于这些小姐,报以很不在乎不屑的态度,甚至没尽到主人的礼节。
会直接出门,或者关在书房里。更甚者直接赶客。
多塞特公爵夫人再不愿意承认,也发现,独子只对那位出身不显的伊莱斯小姐,有着缓和愿意亲近的举动。
这让她忧心忡忡,紧锁着眉。
思考着是否要让步。
莉齐娅和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存在竞争,毕竟公爵给了她那么多难堪,这位小姐却不在意。私下的谈话里,她坦言,她很怕多塞特公爵。
“他脾气可真坏。”
就像莉齐娅的母亲说过的那样,婚姻中妻子的身体属于丈夫,贵族夫妻们,有的脾气暴躁,会在公共场合给妻子难堪,出言驳斥,下她的脸面,还有的,会家暴殴打妻子。
只要是比小指细的木棍抽打,就不会违反法律,这会被认为是适当的管教。
即使上到脸上,女方一般也只会拿白粉遮掩,小心翼翼。
多塞特公爵对外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已经广为人知。比起他能带来的地位和财富,夏洛特索菲亚小姐更担心婚后可能受到的暴力。
她父母关系一般,但她作为长女,还算没被忽视,有一定的关爱,不至于非要争取这场婚事。
埃德蒙之前不支持瑞文先生,就是他那种对外不耐烦的情绪,在结婚后可能会带来的隐患。
语言跟肢体暴力一样会伤人。
虽然后续证明,瑞文先生是个会自控反省,没有放任脾气不管的人。
他只是过早地担责,应对着不上心的父母,和一堆闹心的弟弟妹妹,难免会失态些。
塞西莉娅最近都说,她哥哥变得耐心了许多,十几年间第一次见他这样。
至于多塞特公爵,莉齐娅确认了,他是种被长久追捧和放任,身心折磨下的乖张暴戾。
他察觉到自己这样,并愿意如此。这是让他愉悦的处事方式。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跟他的姐妹那样心思玲珑。
他在她面前,却是全然的无害,都不需要多余的劝阻,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又因为他对她的依赖和信任,她反而不确定要不要多说什么了。
他一边温和,一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发挥那倨傲,蔑视一切的态度。
当他仰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你时,十足的无辜,和奇异纯净的异色眼瞳。她不好责怪,心里又有一种发凉和忧心。
到这里,夏洛特索菲亚真心实意地说她对多塞特公爵的畏惧后,她真的能理解了。
他是个与常人有异的小怪物。只有法律能约束他,他只会做在他特权以内的事。
但那不是为了遵纪守法,而是不想多惹麻烦。
“您明天会来看我吗,小姐。”公爵真诚地询问着。
莉齐娅点了点头,想到了卡文迪许先生戏谑的那句“小公爵”,也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他可怜,又不会和他深交。
她答应了。
她发现,多塞特公爵对她多了一种奇怪的欲望,在他的眼神里她能看到。
那既不属于情欲,也不是爱意,或者绅士们常见的那种点到为止的倾慕。
只是想拥有她。
她想及时收敛,断绝来往,看到他忧郁阴沉的脸色,又停住了。
他很美丽,还只是个孩子,他在她面前收敛的很好。于是莉齐娅纵容他这样。
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伪装,他把他的弱点暴露无遗,离得更近了。
……
对于多塞特公爵,莉齐娅想到了另一个人。
卡文迪许先生,也是在这种不知不觉中,关系变了质。
他们现在依旧有来往,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朋友的关系。他会肆无忌惮地跟她指点伦敦的面孔,说着他们的逸事,舞会上跳着一支支舞。
就好像那个突兀的,打破平衡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轻轻揭过。
他甚至邀请她去德文郡公爵府,看他堂叔的雕像收藏。作为他们这一代,原先仅有的孙辈,他在卡文迪许家有着相当的宠幸,加上厚脸皮,向哈廷顿侯爵提出这种邀请,并不匪夷所思。
莉齐娅在那偌大的大厅里,看着一尊尊美丽的巴洛克风格的雕塑,栩栩如生。
大理石被雕刻出肌肤凹陷柔软的弧度,肌理细腻,那蒙着的纤薄面纱,垂目的圣母,摸上后,原来是坚硬的大理石。
莉齐娅欣赏着这笔珍贵的收藏。
感慨着主人的鉴赏力和审美水平,件件都是精品,在十几年间收集罗列下来。
她并不意外,在她那个世界,卡文迪许这个姓氏也是艺术与科学的代名词。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的侧影,她的鼻尖到额头的那里,就是最优越美好的弧度。
他抿着嘴唇,微微出着神。
“先生,谢谢你邀请我。”那张面孔转过头,蔚蓝的眼眸闪着光芒。
他沉了一下气息,无所谓地笑笑,满不在乎道,“不要太客气了,小姐,邀请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昂着头,一如既往的骄傲浪荡。
站在楼上横廊的男人,金发蓝眼,注视着这对出挑的璧人。
他们在一块说话,相似的眼眸交相辉映。
他想到了什么。
看向了大厅正中那座雕像。披着长长头纱的女人,身形高挑,合着眼眸,双手交叠放在心口。
她莹润洁净的脸庞,落了一滴泪珠,圣母一般宁静美好。
他久久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