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县城给我买了一套精装房，律师来找我办的手续，送钥匙，说随时拎包入住。”
林栖愣住了：“什么？”
“他说……这辈子是我欠他的，我欠他一辈子。说来世也要缠着我，说要让我有个自己的家，要好好的。”林木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给他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律师说已经都弄好了没法改了，到我这里就是走个流程，要是有异议，让我和王砚峰在协商。”
林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给他大哥王砚舟打电话。”林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林栖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真的没办法面对他，可是我联系不上王砚峰，我有点担心。”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小七，你回头……回去之后，能不能帮我问问，到底怎么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林栖沉默了。
他听懂了林木的意思。王砚峰又是给房子又是说那种话，
还联系不上，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告别”，更像是……在安排后事。
林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他想了想，说：“二哥，现在我先生去北京过年了，我不好为了这点事麻烦他。
而且王砚峰那个纨绔子弟，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可能就是一时兴起，干完又后悔了，不好意思再见你。”
林木没有说话，依然低着头。
林栖看着他二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等过几天我就回去了。过完年，到时候我帮你问问。你别太担心。”
林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奶奶的声音：“栖娃，烧退了没有呀？”
奶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还冒着白汽。
她看见林栖靠在床头，脸色比下午好多了，脸上的担忧总算松了一些。
“退了奶奶。”林栖连忙应道，“不烫了。”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走过来，把饺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探了探林栖的额头，确认真的不烫了，才彻底放下心来，
“吓死奶奶了，烧成那样。来，趁热吃，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馅，你最爱吃的。”
她把筷子递给林栖，转头看了林木一眼，“老二，堂屋盛好了，你也去端一碗，趁热吃。”
林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都怪奶奶，让你跑东跑西的，把身体累垮了。”
林栖连忙摇头：“奶，不怪你。人都会生病的，哪能怪到你头上。”
“就你嘴甜。”奶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还是带着心疼。她站起来，拍了拍林栖的被子，
“行了，你先把饺子吃了，吃完再好好歇歇，奶奶去给你爷爷上坟了。”
林栖一听，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奶，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奶奶按住他，语气不容商量，
“你刚退烧，别再出去吹风了。在家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儿就找你二哥，我今天让他在这儿陪你。”
林栖还想说什么，但奶奶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奶。”
奶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林栖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伸手端起来，夹了一个送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鲜甜可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二哥！”
“嗯？”林木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你饺子端过来，咱俩一块儿吃，一会还要放炮呢。”
复杂
鞭炮声在村口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溅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一阵阵焦香的气味。
林栖捂着耳朵往后躲了两步，林木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香，等最后一响炸完，才把香头往地上一摁。
“放完了。”林木回头看他，“回去吧，外头冷。”
林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烧退了之后身体还有些虚，站久了腿有点发软，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看了一眼村子西边的方向，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田野里零星有几盏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金子。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奶奶还没回来？”
林木也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都快七点了。”
“她说去给爷爷上坟……”林栖皱了皱眉，“这都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林木收起手机，脸色也沉了一点：“走，去看看。”
两人回屋拿了两把手电筒，一人一支，沿着村道往西边走。
出了村口就是田埂路，白天走还好，晚上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
林栖刚退烧不久，走几步就喘，林木放慢了脚步等他，也不催。
穿过一片枯黄的稻田，又爬了一段小坡，远远就能看见山坡上那片坟地。
几座土坟在夜色里隆起模糊的轮廓，有的坟前还留着白天祭拜留下的纸钱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
快到坟地边上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一个苍老的、中气十足的女声，在夜风中清晰地传过来，带着压抑了一整年的怒气：
“……你个死老头子！你倒是走得干净！你给我留的这一堆破事！
你那破基因啊！你那个弟弟当年跟着一个男的跑了，现在好了，轮到你的后代了！”
林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林木也僵住了。
奶奶的声音继续从山坡上传下来，字字铿锵，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你生的好儿子——不孝顺、窝囊废、窝里横，啥事不干就知道招猫逗狗！
我这么好的基因，我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养成这个德性？我娘家那几个侄子多正常啊！现在呢？都是你家的破基因！”
风声呜咽，田野寂静。
“大孙子为了个媳妇鸡飞狗跳，二孙子更绝——招了个男的追到家里来了！我不是老花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林木一眼。
林木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握着手电筒的手指攥得发白。
奶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换了口气，然后继续，火力不减：
“还有咱家栖娃——也不是个省心的！我看他在南城也有点苗头了！
你个死老头子，你这一窝基因，好的不传专传这些！
我好好的孙子啊，你就给耽误了，你们老林家就是根里带的啊，你害苦了我啊，死老头。”
林栖感觉自己的脸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奶奶在坟前把他的老底也一并掀了。
然后，奶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骂累了的那种低，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啊？我不敢说啊，你弟弟一跑这么多年，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你死的时候都在念叨。
孙子们那里。我不敢吭声，不敢问，就怕回头孙子也跑了。
到时候生死不知，我该怎么活啊，老头子害死人了啊，你个死老头。”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那个弟弟跑了，现在你的孙子们也一个一个……我能拦得住吗？我拦得住谁？”
然后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憋了一整年、憋了好多年、终于在丈夫坟前忍不住的那种哭。
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一声一声的，砸在人的心上。
“你要保佑他们……死老头子，你听到了没有……你要保佑我的孩子们……”
她哭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躺在土里的人听：
“栖娃这孩子命苦啊……从小没享过什么福……老二也难，他心里苦我知道……
他那个大嫂一娶进门，家里哪还有老二的地儿……你让我怎么放心……我怎么闭得上眼……”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和断断续续的念叨。
奶奶似乎骂够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了，不跟你说了。孩子们还等我回去呢。
你在那边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保佑他们顺顺当当的。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