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只留下一句话给它：“顾好他。”

    话音一落，他刀已出鞘三寸，刀尖恰好迎上鞭梢。

    没有硬挡，反而斜着一带——“啪！”鞭身巨震，那股狠辣的力道被引偏，擦着少女耳际掠过。

    少女手腕一抖，长鞭差点脱手。

    谢今朝乘机，三寸刀锋顺着绞来的鞭势一划，快得只见寒光一闪。

    ——嗤啦。

    一截两寸长的乌黑鞭梢飘落在地。

    她的鞭子被削去了大半。

    少女疾退两步，狠盯着谢今朝，对方依旧站在那里，眼神空得令人心寒。

    她顿了顿，似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随即放柔了态度，仿佛跟刚才是两个人似的：“好武功，我看阁下在江湖想必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不如你报上名来，你我……大可好好坐下来，切磋一番武学造诣。”

    谢今朝闻言，抬眼审视着她。

    武学到了某种境界，能让他停驻目光的，唯有同等高度的事物。但眼前这个人……

    黑衣刀哥审视后，吐出令人寒心的判定：

    “——你不配。”

    少女内心气愤至极，表面却不莽撞，而是问道：“阁下听过活人楼吗？”

    谢今朝又看了她一眼。

    “以阁下身手，不入活人楼实在可惜。”少女看出他感兴趣，声音放更软，眼底却藏着算计，“活人楼广纳英才，凡英雄皆可入内。我看阁下正是这般人物，最适合到活人楼去。”

    她古怪一笑：“你不如猜猜看，我能不能把你带进活人楼，再让你在江湖上一展抱——”

    她最后一个字还未脱口。

    谢今朝的刀已出鞘，非常不讲礼数。

    刀光如雪。

    少女反应极快，旋身抓过旁边一名黑衣人，猛地朝前一推——血肉之躯撞上刀锋，发出一声闷响。血雾炸开，那黑衣人被劈成两半，残躯倒地。

    而她已借这一推之力，向后疾退三丈，袖中银光一闪，数枚淬毒短针朝谢今朝面门射来。

    短针尽数被谢今朝砍落。

    此招化了，黑衣刀客方站在夜色里，冷冷提醒她：“我杀人的时候，不喜欢聊天。”

    “——敬酒不吃吃罚酒！”少女当即放弃招揽，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短哨，置于唇边，运足内力！

    一道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哨音瞬间撕裂倚红院后院的宁静！

    哨音未落，阴影中、屋檐上、假山后，十七八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疾掠而出，落地时已将谢今朝围在中央。

    这些人皆着暗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院。

    不仅如此，只见地面无数大小不一的毒虫汹涌而出！它们所过之处，青石板地面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迹，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硫磺与奇异腥甜的灼热气息。

    少女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我的‘七绝尸傀阵’不知疲、不知痛、不知畏，一旦结成了，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陷进去，也得被活活磨成渣滓！包括地上的，可是南疆五毒教催出来的毒虫，见血封喉，被咬上一口，可比挨一刀痛快多了！怎么样，这份‘见面礼’，可有让阁下改变主意啊？”

    谢今朝的回答冷漠又简短，他的刀很普通，没有任何特色，但是当那把刀抽出来的时候，常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字——死！

    花满楼不知道小六在他身旁做了什么，只察觉到以他为圆心，一米之内，所有爬行虫子在逼近他的那一瞬间，都被什么挡了回去。

    “丑东西！咬死你！”

    “嘎奔脆的玩意儿，看啄！”

    花满楼没分心再去听，当即盘膝坐下，沉下内息，将那股入侵的药力一寸寸压制下去。

    “这位公子，你看起来不太好？”凤娘的声音悄悄从一处隐蔽的角落来，“要不要我扶你进去——”，但她瞬间就想起他为什么“不好”了，“你，该不会吸了屋内的香吧？”

    花满楼察觉到那目光并没有敌意：“是，所以不用。此地危险，姑娘自己躲好了，免得被累及无辜。”

    凤娘非常犹豫。

    花满楼见她不走，只好说：“他们不会打很久，我的同伴身手尚可，不会有事，姑娘不用害怕。”

    “……我不怕。”

    花满楼在一片沉默中开了口：“若姑娘还不想走，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公子请说。”

    “你会弹琵琶吗？”

    “……”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四条眉毛的男人？”

    “……”

    花满楼已经有了答案：“我明白了，这香是他给你的。”

    他压制不了体内的怀香散太久，所以他得速战速决。

    疾风中，一飞镖过来。

    “——公子小心！”凤娘惊呼一声！

    但花满楼超常的听觉捕捉的那一道极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不是冲他，而是直取他身旁琴娘！

    ——这是有人要灭口？

    电光石火间，花满楼身体比意识更快，右手衣袖灌注内力，如流云般拂出，意图扫偏暗器轨迹。

    “——噔。”

    两相撞击，飞镖成功落地。

    但花满楼本就因运功压制药力而内息不稳，方才强行格挡更是牵动内腑，唇角当即渗出一道刺目血线。

    “公子！”

    怀香散2

    就在花满楼唇角溢血的瞬间, 院中正挥刀格开一枚毒针的谢今朝，持刀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滞了百分之一瞬。

    花满楼似有所感，“望”往谢今朝方位道：

    “——朝兄，应敌切莫分神！”

    可借着这瞬息空隙, 谢今朝身影已如鬼魅般自重重围困中抽离, 稳稳落定在花满楼身前, 凭冰冷的脊背，挡在了他与所有危险之间。

    花满楼感知到他的靠近，也听到了那瞬间合拢的无数脚步声。

    “你……咳！”

    花满楼想劝他不必如此，应先破局。但气血与药力带来的眩晕, 让他勉力一开口，便溢出一口血, 血液迅速浸透胸前月白色的衣襟,

    谢今朝没有回头，简短落下一句：“劳姑娘, 扶他进屋。”

    凤娘愣了下，才发现这冷面杀神是和自己说话。

    她心知绝不能让花满楼死在这里, 当即顾不得什么香不香了, 一把架住他胳膊, 半扶半拖地将人带进最僻静的厢房……

    她反手关上门：“公子，在这儿你就安全了。”

    花满楼动弹不得, 外间脚步声凌乱，呼喝声由远及近。他咳了一声，五脏剧痛，血沫又溅上白衣前襟。

    “公子, 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这位姑娘是他们眼下最重要的线索，花满楼继续问道, “姑娘继续说，那怀香散，可是陆小凤给你的？”

    怀香散？凤娘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花满楼，眼中恐惧、担忧、以及一丝终于等到“对的人”的如释重负交织在一起。

    “不错，正是他给我的。”

    “他说这药的名字，全天下只有四个人知道。如果我能找到那个知道这药名字，还愿意出现在不孤城的人，那个人就是他的朋友，花满楼。”

    一门之外，是谢今朝。

    他稳稳守在门口，面前还是像不死人一样的重围。

    他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收了那柄已出鞘的直刀，将其缓缓归入鞘中。

    “碰”一声。

    刀、刀鞘从他手中，一同掉落地面。

    他接下来的动作忽然很慢，又很庄重。

    他空着的右手，缓缓移向自己腰间，移向那并非悬挂普通佩刀的位置，而是贴近后腰某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扣或内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在杀机四伏的寂静院落中响起，竟短暂地压过了毒虫的“沙沙”声。

    少女心头莫名一跳。

    因为眼前之人身上的杀气，忽然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回想起那碟情报，回想起折在流沙帮外荒原的大半人马——也许那消息，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下一刻，谢今朝的手，从自己腰后的虚空阴影中，缓缓抽出了一把刀。

    那或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刀。

    那是一道冰冷、厚重、仿佛凝结了亘古寒夜与深海玄铁的修长弧光。

    少女随着他停下来的动作，小心谨慎地变化阵势。

    但其实只是召开更多药人和杀手围攻住他！

    那些药人是她最大的武器，他们不知疼痛，没有知觉，打倒了也能重新站起来，没完没了。

    任凭这个无名小子再怎么厉害，难不成他还能是铜墙铁壁不成？

    然而——

    就在她心底那点底气刚刚重新凝聚、甚至开始膨胀的刹那。

    院子里的风停了。

    檐角悬着的那片枯叶僵在半空，刺客们的脚步齐齐一顿，连那漫天的蝙蝠都像是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