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鸣风思量许久,开口道:“有此神兵却得束之高阁,实在可惜,封存在山庄内,恐怕也会引来源源不断的来客,若你真的不想用,不如将它送去少林。”
陆渐星疑惑:“少林?我以为他们只以拳棍出名。”
柳鸣风:“他们的刀枪亦有传承,其实若是单凭刀法,神刀堂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和宗派相比,他们还是势单力薄了些,神兵相赠,于他们而言,恐怕是祸非福。”
神刀堂陆渐星知道,刚刚堂堂正正来挑战的就有他们的人,江湖门派林立,这些势力或许可以称霸一方,但放眼整个武林,恐怕真的不够看。
陆渐星缓缓道:“柳叔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想想。”
正当他盘算着到底是放在自己身边钓仇人,还是和少林结个缘分,拿着这份人情令作他用时,斩浪刀不见了。
“我昨天抱着它睡的,我还在屋里撒了药粉,提前服用了可解百毒的药丸,我确信我没有被迷晕,可怎么……”
陆渐星看着怀里的木剑,有些出神。
他怎么会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但是他没有想到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真是个废物,简直和个笑话一样,他想,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守不了。
血海深仇忘了,想要拜师也求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师父的偏爱,靠着师父和其他人的帮忙拿到了斩浪刀,居然还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了。
是的,偷,不仅他没有察觉,连住在他身边的柳鸣风也没有察觉,江湖上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妙手空空周狐儿是其中之一。
陆渐星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梳理情绪,在几乎撕裂般的头疼里痛恨自我。
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自信甚至有时候会很自负的人,他的天赋让他在武学和锻造上都格外拔群,几乎是一点就透,所以他很少有挫败的时候。
然而如今,他想要得到的想要去做的,似乎都离他很遥远。
他想要去找师父哭诉,却不愿将自己阴暗的丑态暴露在他的面前。
谢天音从窗户潜入时,看见的就是一只灰头土脸蔫哒哒的阴沉小鱼。
陆渐星天生长了一张笑脸,但他此刻神色冰冷,与面容形成的反差反倒比陆鸣冬一直面无表情的模样还要叫人不寒而栗。
他的眼里带着血丝,眼尾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愤怒和恨意染透。
看见谢天音时,陆渐星的第一反应不是扑到他的怀里,而是转头埋进被子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师父,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闷闷的,透着些难以掩饰的消沉劲。
“你帮我拿回来的刀,我没守住,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其实当初你也并不想收我当徒弟的对吧,都是我死缠烂打,都是看我可怜……”
谢天音伸手捏住了陆渐星的后颈,打断施法。
“那把刀在海里泡过,你拿着它不过一日,脑子也被海水泡了?”
“若不被拿走,你上哪去找你仇人的线索,它要是能一直安安稳稳的待在你的手里,那才叫人奇怪。”
谢天音清楚陆渐星必然明白这一点,只是他的情绪钻了死角。
还是个孩子,他揉了揉少年的眼尾,把他拎了起来,揉揉他的脑袋进行唤醒。
“可是才一日不到……”
陆渐星搂住师父的腰,埋在他的怀里,声音恹恹。
他清楚这一点,可是这怎么能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根本就不是他准备好的!
“知道你心里不畅快,给你带的,来借酒浇愁。”
谢天音拿出了酒囊,狭长的漂亮眼眸盈着亮光。
他想看看这对双生子在这方面是否相同,得知斩浪刀丢失,陆渐星闭门不出后,他兴冲冲地就来了。
验证时间到!
双生
清澈的酒液落在杯中,因为倒得急,发出清亮的声响。
陆渐星当然不会自己喝闷酒,而是与师父同饮,只是他心里不畅快,喝得更急躁一些。
谢天音眼睛刚眨一下,陆渐星已经喝完了一杯,斟满了第二杯。
由于喝的太快,陆渐星的面颊因呛咳而通红,配上红红的眼眶,带着少年意气的俊俏面庞更显我见犹怜。
“师父,这酒甜甜的,好喝。”
他眼眸微微睁大了些,原本有着愁闷之色的面上浮现欢喜之意,举杯邀饮。
“先前你不是在那家酒肆中得知了我的去向么,怎么,你没喝?”
谢天音带来的便是先前在那家酒肆买走的酒,既然要进行对比验证,当然要考虑变量,所以他给陆渐星喝的酒与陆鸣冬喝的是同一种。
“当时我光顾着打听事情去了,便耽搁了没喝,卫葳倒是喝了个半醉,对了,她还说她曾在小时候见过你和师兄,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陆渐星想起当日的事,解释着说。
说到后一句话,明明喝的是甜酒,他的话语却有些发酸。
卫葳说她幼年时曾在神医谷见过这对在船上出现的来自拂衣楼的师徒,不过具体因为什么事她倒没说。
可从她提供的年龄来看,那也是好几年前了,似乎比他失忆的年纪更早。
陆渐星不由得更烦闷,为这份好似人尽皆知的羁绊。
“我们的确见过,拂衣楼有事要请他师兄帮忙。”
谢天音看着陆渐星喝下第二杯还眼神清明的模样,并没有将往事解释的太过透彻。
毕竟提到中毒,陆渐星的注意力肯定会转移,到时候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情绪,中毒对他来说是无需在意的小事,哪里比得上眼下的好戏。
陆渐星听闻是和拂衣楼有关的事情,便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其他的话题,灌酒的动作没停。
说是要借酒浇愁,自然要麻痹自我方可忘却烦忧。
有名酒肆的招牌酒,自然也有一个响亮亮的名字,名为百日醉。
当然,就算一个人喝再多,也不会有一醉百日这么夸张,但这个名字也表明了它的后劲非同凡响。
谢天音饮了七八杯,视野内的杯盏已然有些模糊。
陆渐星似乎也喝醉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不满足用酒杯喝酒,换上了一旁的茶盏大口痛饮,眼眸弯成新月,指尖敲着桌子,哼唱着扬州小调。
少年的衣襟被他拉开,一派豪迈不羁的游侠作态,偏偏他生的白皙,骨子里透着金玉养出来的富贵气儿,便又有几分风流的意味,赏心悦目。
谢天音微醺眯着眼,撑着脑袋听着歌,发髻因他的动作微乱。
“师父,你怎么没用我送你的发带?”
陆渐星定睛瞧见了,立马闹脾气了。
“鸣冬帮我束的发,用什么,自然凭他的心意。”
谢天音抬眼,浅色的瞳孔因醉态泛着薄雾。
未干的酒渍让加深唇瓣的嫣红与湿软,格外秾艳。
惺忪的烛光映着美人面,飘飘忽忽,招招摇摇。
陆渐星在迷糊间一时忘了自己刚刚因什么生气,一会儿后猛地起身。
他走到了谢天音的身后,下巴抵着青年的肩膀,撒娇道:“那我现在帮师父挽发,师傅也得随我的心意才行。”
“你准备了不止一条?”
谢天音挑眉,微微侧脸,眼眸上抬。
这个距离太近了,咫尺之间。
陆渐星喉结上下滚动,平日里总是灵动友善甚至是无辜无害的眼眸黑沉,呈现一种不自知的掠夺性。
少年尚且不自知的心意被本能出卖,连痴迷都过分直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明白可以如何去做,只是在剧烈心悸里被焦躁的渴望灼烧着心智。
“没有……我可以取下我的……”
陆渐星呢喃着答,目不转睛的眼眸湿漉漉,像是透着醉人的酒意。
他取下绑着的发带,也取下谢天音挽发的木簪,将它丢在桌上。
青丝散落,难免交缠。
“师父你看,缠在一块儿了,要是真能缠在一块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师父不够喜欢我了。”
少年挑起一缕混在一块的青丝,大咧咧地开口。
他用带着些抱怨的语气说,似乎毫无察觉语言中的越矩。
在通常的情况下,只有夫妻关系才能用结发来形容,意为永结同心,白首不疑。
那些亲昵的甚至是青涩的憧憬浮于言语之上,又具现于少年灵巧的手指间。
谢天音轻笑,正想逗弄两句时,忽然感觉到发间一沉。
“你给我戴了什么?”
他将发尾撩到身前,捕捉到了一抹玉色。
绑着玉佩的红绳隐现于墨色青丝间,那块还残留着少年体温的玉佩在其中坠下。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便带在身上的玉佩,在失去记忆前也一直带着,我有预感,它对我十分重要,不过这样看,倒是更加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