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页
他连忙道:“李婶,你当真是老了……”
话音未落,李婶重重拍了他一下,“小祖宗!我是说,方才来接应这个谢大人的人,应当是他的属下吧?这几人近日陆陆续续往我们村中送了不少东西,你既与那位大人认识,如今想来,应当是那位大人的授意。”
宋自得闻言,连忙看向谢知津离开的方向。
远处,清河村的几个村民正拿了番薯,急匆匆朝着谢知津身后缀着的队伍走,朝着几个属下塞了吃食,神情充满感激。
宋自得怔了又怔,这时谢知津回眸,对他对上。
分明夜里还在抱着缠绵、坦诚相对,情至顶峰时,汗水也交融,彼此的痴态毕现,亲密到插不进旁人。
如今人前,又像是不相熟,纷纷将眼神挪开。
李婶还在问:“他是你的上官罢?你别看李婶没读过书,官场那一套李婶懂,同他打好关系,准没错的。”
不止打好关系了,还打到了床上。
他的官职,也都是这么打来的。
宋自得不好意思说,又来吟他的酸诗,算是对李婶的夸赞,“自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李婶言之有理。”
李婶哪知他这失啊得的,也跟着他点头,“是啊,必有一得,宋自得。”
两个臭皮匠凑一起,对彼此都相当满意。
隔日一大早,宋自得还未清醒,村里的小孩便围着他打转。
这个避难点,什么都是搭出来的,连带着稻草床也是,大家聚在一起,只一道墙隔开了男人与女人,都是大通铺,夜里躺下便睡。
宋自得睁眼时,于瑶瑶正拿了稻草在他鼻尖扫,小女孩的声音似银铃,咯咯笑,“自得哥哥,你快醒一醒,昨日的那个大官又来啦!”
昨日的大官?
谢知津?
谢知津正站在村口,他身旁的,是咏宁县新上任的知县,瞧着比上一次的贾玉轩更有风骨,不卑不亢地站在谢知津身侧,并未有点头哈腰之态。
宋自得瞧见还有其他官,不自觉跟着攀比起来,走路时刻意抬下巴。
谢知津便瞧着他,似一只昂首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
可爱得紧。
宋自得看见知县, 总还想着行礼,未曾想他刚走到两人身前,倒是知县朝着他一拜, “可是宋大人?下官是咏宁县新上任的知县,任正浩。”
是了, 如今他升官了,仔细算起来, 比知县品级还大, 又是京中来的官, 合该知县给他行礼才是。
被如此恭敬对待, 宋自得倒不好意思起来,“任大人不必多礼。”
任正浩年过而立,鼻下留了薄薄一层胡须, 神情刚正,不似溜须拍马之辈,与上一个贾知县相比, 瞧着倒是好上不少。
三人边走边说,宋自得通过他的口中,得知工部早早便派了人来咏宁县,如今咏宁县的各项公务繁琐,桥梁被大量摧毁、各处村庄人口流离失所、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而随着天暖,大灾过后的疫病更是要命。
宋自得对各项事务不熟,从前在都水司也不过誊抄旧档居多, 虽说早有预想, 他到底未曾亲身实践过,哪怕任知县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他听着照旧有几分眼晕。
有好几处不懂之处,却又不敢轻易打断,硬着头皮听他往下说。
偏偏这任知县不懂辨认表情,全然没看出宋自得的神情越发僵硬,一顿说完,反问他:“宋大人以为如何?”
宋自得:“……”
场面一时有几分尴尬。
宋自得下意识将眸光投向谢知津身上。
谢知津本想给他个教训,来之前他便早已预料到,此番宋自得只知前来灾区,要救他的乡民于水火之中,却不想为何朝中人皆将此事视为烫手山芋,不知天高地厚。
可宋自得眼巴巴瞧着他时,谢知津喉间发紧,缓了缓,到底是开口:“宋大人初来乍到,还未曾实地勘验,自然需亲眼瞧过各处情况,才能与任大人细细探讨。”
宋自得借坡下驴,连忙道:“对对对。”
任正浩倒不曾瞧出什么不妥,也带着歉意道:“谢大人说得是,是下官操之过急,不若先等宋大人看过查验过再说。”
宋自得暗暗松了口气,心却悬了起来。
若是他接下来还一窍不通,这可如何是好?如今他身在其位,咏宁县十里八乡的乡民们的性命都交托到他手上。
如今想来,谢知津不让他赈灾,并非全无道理。
单是想想他若是害了如此多人的性命,他便手心发汗,紧张如斯。
入了清河村,乡民们倒是一片祥和。
任知县看了看,却不免感慨,“天灾无眼,民生多艰。”
宋自得昨夜来的仓促,加之听闻清河村众人无人出事,让喜悦冲昏了头,倒是不曾留意,原来锅中炖的,都是野菜饽饽,而他们打水忙碌,竟是想要将村中的地方冲洗干净,将凌汛来过的痕迹一一洒扫干净。
宋自得心中发涩。
任知县去巡视其他地方,只剩了宋自得与谢知津。
走过一处地方,宋自得瞧见瑶瑶正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唤了她一声:“瑶瑶。”
瑶瑶抬头,幼童不知大人的惆怅,有玩乐之所便觉天高地宽,一派天真地将沾满了黑灰的手举起给他瞧。
“自得哥哥,我在学你呢!”
“学我?”
宋自得连忙上前,看见瑶瑶正拿了根棍子,用沾了锅底灰的木棍在地上写字。
她的字不成体统,歪歪扭扭,也不知是何处学来的。
宋自得看了一眼,便洋洋自得,“你这天分,远不及我啊。”
“那自然,”瑶瑶倒也不气馁,“娘说,自得哥哥是万中无一的,能当大官。”
经过昨日,谢知津早已对宋自得在村中被前呼后拥有所了解。
见他们村中一小孩也捧着他,不免好笑。
谢知津对孩子一向漠视,今日却破天荒俯身,淡淡指点了几句:“你的‘河’字,钩要伸回来,不能跑太远,跑太远,河水就跑到外面去了。”
瑶瑶似懂非懂,昨夜她是见过谢知津的,也跟着其他孩子偷看过,见他主动搭话,不免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哥哥,你也是大官吗?比自得哥哥的官还大?”
宋自得闻言,本已停歇的攀比之欲又一次升上来,连忙低声道:“哪有,别乱问,你自得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谢知津闻言,眼中浮出几分笑意。
瑶瑶也笑了,露出几颗乳牙,“我娘说了,自得哥哥最要强,不许说自得哥哥不好,还说从前自得哥哥为了练字,将家里的锅底灰都快写没了,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为此还哭鼻子呢。”
宋自得闻言,睁大了双眼,想要去捂她的嘴,却已来不及了。
“你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当心我日后不给你买糖吃。”
瑶瑶闻言,也不乐意了,冲他使了个鬼脸,嘻嘻哈哈道:“娘还说,从前自得哥哥家里养的母鸡生了蛋,自得哥哥还拿去书院里,与同窗比谁家的鸡下的蛋大,发觉别人家的蛋更大后,还将人家的蛋抢去吃了。”
宋自得面色涨红,万万没想到,他的丑闻竟成了传家宝,还代代流传!
偏偏谢知津饶有兴趣,追问道:“你娘还说自得哥哥什么了?”
“娘还说……”
宋自得已抄着沙包大的拳头追了上去。
瑶瑶一声尖叫,笑嘻嘻跑开了,二人你追我赶,阳光下,宋自得犹如少年,衣摆扬起来,恍惚间彷佛能瞧见他自小在村子中长大的景象。
原来竟是与谢知津截然不同的美好。
光洒在谢知津身上,照痛了他渗入骨髓中的阴暗,他只觉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撕扯,却并非是全然的痛。
他们巡查过清河村,任知县又带着宋自得与谢知津二人去了其他处,摸排灾情。
在宋自得未曾来到的几日,底下人已将伤亡人数清点完,此番重点查看的,便是桥梁与堤坝。
入了夜,宋自得被谢知津的马车载着回了村。
劳累了一整日,宋自得一根手指都懒得抬,在马车上赖了片刻。
再瞧谢知津,彷佛一整日的劳累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甚至不曾见他有倦意,手中依旧在写写画画什么,宋自得不下车,他也不催促。
宋自得回想起白日的情状,挪了挪屁股,挨着他。
本意是想套套近乎,却瞧见谢知津手中所画的,有几分熟悉。
他随着任知县巡查了一日,对于咏宁县的情况也算有所了解,瞧出谢知津所画,是他们今日勘验过的堤坝。
宋自得眨了眨眼,没忍住问:“你画这作甚?”
他记得,谢知津此番的公务是巡查、督理,可没说要他治理河渠。
谢知津掀唇,“画给傻子的。”
待他将画丢给宋自得,宋自得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谢知津说他傻子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