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页
见他没有反应,崔盼晴咳嗽几声,喘息着,侧头看向谢知津。
隔着一道帘,能看出崔盼晴姣好的面容也有几分枯黄,她眼中泛着泪光,犹如一朵枯萎的花上积攒的露水,很快连这点露水也要被耗干了。
还是宋自得反应快,在此时插了一句:“报了报了,那卫狗必死无疑。”
崔盼晴温柔似水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你是,知津的朋友吧?”
宋自得道:“是啊,相当好的朋友,我姓宋,名自得,字承昭。”
“知津还是头一遭带人回家,”崔盼晴笑了笑,“我从前以为,他总是孑然一身。”
原本该是孑然一身的。
可谁让他宋自得来了呢。
崔盼晴道:“承昭,我有些话想同知津说,你可否回避片刻?”
宋自得早有回避之意,被她说出来,刚好顺理成章出去。可谢知津却猛地握住了他的手,喉间干涩道:“他……不能出去。”
他将宋自得死死抓着,“让他在此处待着。”
崔盼晴有些意外,再看向宋自得时,眸光中多了几分不一般的色彩。宋自得以为会是审视,可崔盼晴眸光依旧柔和,静静将他接纳了。
崔盼晴气若游丝道:“知津,你上前来。”
谢知津犹站在原地,还是宋自得示意他过去,他才动了动。
崔盼晴骨瘦如柴的手自床榻边缩进纱帘中,又不知在枕下摸索了多久,再次伸出手时,掌心躺了一株枯黄的、干瘪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稻草。
谢知津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崔盼晴笑了笑,“我知你聪明,不过才拿出来,你便看出来了。”
她敛了笑意,再次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恨意,“当年得知你被府上的蔡嬷嬷换了,我确实生了病,府中对外宣称我养病拒客,实则我去了一趟乡下——那对天杀的……天杀的畜生,竟说将你卖了!卖给了菜人屠户!只留下这根做买卖用的稻草,我追去那屠户家中,他竟说已将你宰了卖人了!”
崔盼晴说着说着,再次咳嗽起来,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彷佛又忆起了当时的苦痛。
谢知津则怔怔地看着她手心的稻草。
而宋自得也猛然忆起,曾经他在地牢中,听到过陈清说的话。
他说谢知津流落在外行乞行骗时,还吃过人肉。
还有在柳溪村时,谢知津将邻村襁褓中的婴儿买来给他,对婴儿头上插草便是卖人一事甚是清楚。
原来是因为,谢知津被卖过,还被卖给了吃人肉的屠户。
崔盼晴声声泣血,“这对心如蛇蝎的恶人,还有那卖人肉的畜生!我要他们不得好死,他们将我儿抽筋拔骨,吃干抹净,我便也让他们生受了被食之痛。”
原来曾经将谢知津卖掉的那对父母,早已死了。
还是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死去。
看起来柔顺淑慧的崔盼晴,当年不止是大病一场,而是以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崔盼晴道:“回来后,我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我身旁的丫鬟也瞒着我,每每都不让我看到咯血的帕子,可我知晓,我已时日无多。”
原本宋自得才进门,以为崔盼晴是个柔弱、三从四德的女子,如今却对她是谢知津的母亲有了实感。
一样的聪慧、如出一辙的极端手段,竟让她在病中那张枯黄的脸色也多了几分不一般的韧性。
崔盼晴道:“我对裴夫子,心中不胜感激,若非是他当年将你捡回书院,我此生还不知有没有缘见你一面。可我母子二人相聚不易,因为我不想你以身涉险,更不想你为他报仇,连命都搭进去。”
从前她说这些,谢知津一向是不爱听的。
亦或者,她没机会说如此多的话,谢知津便要匆匆告退,不愿与她亲近。
“如今看来,我小看了你,也该帮你,”崔盼晴苦笑,“自打你回京,我屡次三番讨好你,却总不得其法,许是我们母子缘分单薄,今生我得以见你一面,总该满足。”
她一番说辞后,气息渐弱,显然已耗尽了身子的气力,只哀哀道:“我儿……”
宋自得见谢知津还愣着,暗暗推了他一下,又将他的手牵着,放在了崔盼晴枯瘦的掌心。
崔盼晴的泪水瞬间决堤,又将另一只手上,藏许久的玉锁颤颤巍巍递到他手上。
那枚玉锁上的绳子已被磨损到褪色,显然是陈年物件,被崔盼晴贴身带着,如今才敢拿给他。
“我儿……”崔盼晴道,“娘,对不起你。”
自内院出来后,谢知津便一直沉默不语。
宋自得也不闹腾了,黏在他身边,而谢知津也一直死死抓着他,恐怕宋自得腕间早已青紫。
他数次想说话,最终是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他,任他抓着。
一直走到某处有着池水的园子里,谢知津停下了。
他伸出手,缓缓扶住了身旁的假山石,竟似体力不支,掌心摊开时,崔氏交给他的玉锁还在。
宋自得道:“想哭便哭,我又不会取笑你。”
谢知津忽地死死抱住他,却并未哭出来,“我与崔氏感情不深。”
宋自得叹了口气,还嘴硬呢。
他如今于察言观色一道突飞猛进,谢知津想要抱他,他便也抱回去,只默默陪着。
当真是怪异。
他除了看书,还从未能安安静静与人待着超过一刻钟,如此与谢知津抱着,心中无一处抗拒,而是忍不住眨巴着眼睛,去看谢知津。
倒是真没哭。
宋自得啧啧称奇,换做是他,怕是早已泪洒当场。
也是这时,宋自得忽地听到什么动静,探了探头,往池塘边望去。
不远处,谢乐山与他的小厮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做什么,他们并未看到他们,但是看着他们的目光,是朝着崔夫人的卧房。
好哇!
宋自得记仇,从前一直没有机会,可他还记着,曾经在赤酒楼时,可是这个假少爷给他下了药!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完结了
大家番外有什么想看的没,我准备准备
谢乐山与小厮凑在一处, 他神情焦灼,“你到底看清没?不是说大哥回府了?若是大哥回府,怎会不去见父亲?”
小厮道:“千真万确, 小的看见了大少爷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口。”
谢乐山纳闷道:“难不成先去见了母亲?”
“你们在找谁?”
谢乐山吓了一跳, 连忙回头,看见了施施然站着的宋自得。
他确认了片刻, 认出了宋自得是谁, 今时不同往日, 他话里也带了几分客气, “是你啊,我在大哥的府上见过你,如此说来, 你是跟着大哥进府的?”
若非早知道内情,单听这谢乐山的语气,他还真当这二人是亲生兄弟。
他清了清嗓子, “他先走了。”
“走了?”谢乐山神情僵住,“他连父亲都不见,便走了?”
宋自得没忍住,“你喊起谢家人来,倒是比谢知津这个亲生的还亲热。”
谢乐山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宋自得本意不过想小小的报复他一下,谁知这才一句,谢乐山的面色便要吃了他一般难看。
他情不自禁后退半步, 不自觉有几分瑟缩。
而谢乐山也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 立即道:“你个小婊子,再糊弄我, 我便将你……”
“你便如何?”
隐在他们身后的谢知津,在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谢知津问:“你方才,唤他什么?”
谢乐山脸上的狠厉褪去,慢慢变得惨白,“大、大哥。”
“我早说过,你无需这般叫我。”谢知津道。
有了靠山,宋自得立即挺起了脊梁,躲到谢知津身后藏着,探出半张脸,对着谢乐山做了个鬼脸。
谢乐山莫说敢怒不敢言,便是连怒都不敢怒了,生生忍住。
谢知津在此时看了看府中的池塘,秋日近了,池中的荷花早败了,水面浮着一层残荷,偶有几杆莲蓬立着。
他忽地问:“母亲病重,你去看望过没有?”
谢乐山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宋自得啧啧称奇,“你这人,嘴上叫得亲热,实则是个狼心狗肺的。”
谢乐山猛地瞪他,却又撞进了谢知津阴鸷的眼神中,连忙又垂下头。
谢知津道:“母亲病了,为人子女,本该侍奉在左右,你去湖中摘几杆莲蓬,给母亲送去吧。”
谢乐山闻言,喜出望外,不曾想谢知津还愿意搭理他。
谢知津接着道:“记得将莲子剥出,要一颗一颗,将皮都去了,莲子心苦涩,需剔出来,剥够一筐即可。”
“一、一筐?!”
看着谢乐山如丧考妣的脸,宋自得险些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且谢乐山魂不守舍,看向湖边时,脚下一滑,直勾勾往湖里栽去,小厮见状连忙去拉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