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说得很迂回，程屹岩应是听不出来他想让程屹岩去检查一下大脑。

    然而程屹岩异常地沉默了两秒，后道：“宝宝，我脑子没摔坏，记忆完整，思维清晰。”

    月怜光计划就这样轻易泡汤。

    他措手不及，短时间内想吃不出别的法子，只能道：“我有事要去一趟书房，你不许跟过来哦。”

    他将书房门反锁，打给从前程家的家庭医生。

    医生听罢，道：“我不是神经内科或者精神科方面的专家，但患者如果拒绝就医的话，任何医生都无法给出对症下药的治疗方案，还是建议你先劝他答应治病，找出精确的病因。”

    月怜光晓得医生的话有道理，现下有些一筹莫展。

    他拿出手机，想开一场直播或发一条动态，通过广大观众集思广益。

    但又不想程屹岩看见……

    思来想去，他记起那日程恒炀给他看的论坛名称，搜索进入。

    研究一会儿后，他发了一条帖子。

    【老公失忆了，一直不相信自己是我老公，认为自己是另一个陌生人，又不答应去医院，该怎么办呢？】

    网友们热心得很，短短几分钟便回了几十层楼，总结起来大致分为三派。

    其一和月怜光的思路既有差不多，通过各种过去的小细节予以刺激，指不定哪一点就戳中了程屹岩的神经；

    其二则比较简单粗暴，认为小刺激不痛不痒，要么强行将人绑去医院，要么通过一场车祸或者找个重物给他的头来上一下，电视剧里不都是撞了头才恢复记忆的……

    其三……

    ——【那车祸和打头也太小众了，弄不好出人命了怎么办？！难道一定要身体的强刺激吗，可以从情感上强行刺激他呀，你说你对他好、安慰他，他还不肯相信，那就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他说自己是陌生人，那你就真当他是陌生人，别理他，冷着他！！！】

    月怜光弱弱回帖：【怎么才能冷着他呀，我很喜欢老公的，从来没有冷落过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做呢。】

    ——【呵呵，看来楼主是娇妻来的，说话还呀呀呢呢地撒娇，就是你让这家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

    月怜光在屏幕外点头：【可能是有一些呢。】

    ——【不会的话，就学呀，现在网络上到处都是教学素材，你就找一些狗血小说看，虽然这些小说的文采质量参差不齐，但情节都是实打实的虐心！】

    说着便给他列举了一些网络小说的名字。

    月怜光一条条搜索着，逐一拜读。

    他之前的阅读经历除了课本之外，就只有一些程屹岩筛选过的书籍，其中涉及爱情的题材甚少，因为程屹岩担心他从中受了别人爱情观的影响，就会不喜欢自己。

    因此，此时这几本极具戏剧冲突性的流行小说，给了月怜光极大的视觉与价值观冲击。

    他在一环扣一环的故事中，一次又一次大吃一惊。

    其中有一本名为《魅力校花和ta的替身情人》，很适合他和程屹岩当下的情形，是说一方以为自己是替身，但其实另一方从始至终只喜欢他，之所以让他当替身只是在帮他治病的故事。

    月怜光将这一本读得分外入神，读到结局，他觉得自己练成了。

    他走出书房门，仿佛一个闭关结束、神功大成的高手。

    每一步，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令人心潮澎湃的bg。

    程屹岩从月怜光说要去书房自己静一静时便开始内耗，在书房外转着圈儿踱步。

    月怜光在里头待得越久，他心脏碰撞胸腔的动静便越是狂躁。

    致使他吭哧吭哧地喘气儿，脑内已经开始思索倘或月怜光说要和他分开的话、他要如何应对。

    想着想着，越发压抑不住强闯的冲动。

    程屹岩一握拳，转身去拿拖把，开始墩地。

    户外银杏叶落了一片又一片，程屹岩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地板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在他即将要去把所有的地毯也洗一遍时，书房门终于有了动静。

    程屹岩目光登时锁定那扇门，门缝从一线渐渐扩大，月怜光的身影慢慢显出全貌。

    身上原本的家居服换成了衬衫和背带裤，目测是要出门的模样。

    月怜光不料他正在门口，一瞬意外之后，很快摆好了自己计划中的表情——蔑视的、无情的、高贵冷艳的。

    书中是这样的形容词，但月怜光并不知眉眼鼻唇要如何摆放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因此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尽量显得冰冷漠然一些。

    但他忽视了客观因素。

    小说里这样的表情通常需要搭配斜睨甚至俯视。

    然而他同程屹岩存在相当可观的高度差，当下两人都是直立状态。

    他那高贵冷艳的板起来的小脸，需要微微仰起，眼珠也得微微向上抬。

    非常像是在用生气的方式撒娇。

    程屹岩顿时笑起来，喜欢得不行，低头平视他，道：“宝宝，怎么突然做这么可爱的表情？”

    月怜光：“……”

    这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小说里，这样的表情出现之后，接收一方明明措手不及愣在那里。

    月怜光竭力维持镇静，道：“我要出门一趟，你不许跟着。”

    说着便迈步走向门口。

    程屹岩怎放心他独自外出，毫不犹豫地跟在他后头。

    一路上程屹岩屡次试图跟他搭话。

    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去公园散散步，这几天功课怎么样累不累……

    月怜光都不予回答，专心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不到五百米的距离，终点是小区对面的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

    月怜光研究了一下自助取款机怎么操作，两分钟后，取出十万元现金。

    机器刷刷刷吐完这十厘米厚的红钞票，月怜光两只手各拿一半，在自己身上找口袋。

    只是他身上这条背带裤，无论胸前还是两侧的插袋都较浅。

    而钞票长，放入之后，会露一半在外头。

    月怜光不懂得财不能外露的道理，面色如常地将钞票们分成三部分装进口袋。

    每个口袋里头几百张百元大钞，都剩半截子明晃晃红艳艳地在空气中招摇。

    月怜光带着它们，返程回家，一路上收获无数异样的目光。

    程屹岩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眼皮直跳。

    ——小猫怎么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这么相信首都的治安？

    虽然首都的治安确实是好到极点，别说这样朗朗乾坤下的大道，就算是深更半夜的小胡同，一旦发生争执，都会有带着袖章的老大爷从天而降……

    但程屹岩仍时时刻刻警惕地观察四周，防止有可疑人接近他宝宝。

    倘若有人起了歹心，想抢他宝宝钱的话，他就上去把对方的脑浆打出来。

    好在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里，月怜光站在沙发前头，一指沙发，道：“你坐过去。”

    程屹岩按他吩咐坐直了。

    这下月怜光终于能如小说里那般，居高临下地看程屹岩，而不必气势大减、显得不威风。

    月怜光将一分为三的十万块钱重新组装起来。

    随后往茶几上一拍，道：“这是十万块，从今天开始，你就扮演程毅炎的替身。”

    “我说的程毅炎不是你名字里屹立的岩石那两个字，是我死去的老公。”

    程屹岩：“。”

    程屹岩扫了眼那堆钞票。

    它们只在月怜光贴身的口袋里放置了这么一小会儿，似乎便染上了月怜光身上的晚香玉味道。

    不再是一沓铜臭味的印刷品，而是一份暧昧缠绵的路引。

    但程屹岩并未拿起，而是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探究意味道：“宝宝？”

    宝宝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到底想出来了什么法子，又是什么目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接受去扮演那个死人，遂紧盯着月怜光，表明态度：“不可能。”

    他语气有点凶，月怜光马上挖掘自己的素材库，道：“不能拒绝我，也不能用这种很坏的态度，这样就不像他了。”

    程屹岩：“。”

    程屹岩本能地感受到不合理。

    月怜光的性格单纯善良，做不出故意让人当替身、戳人心窝子的事情。

    况且，月怜光表达的方式，明显带有表演的成分。

    必然是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垃圾小说或者垃圾剧集，进行了一番模仿。

    可现下月怜光话里话外却又的确是否定他自己的身份、要他扮演程毅炎。

    他猜不透月怜光的小算盘，心头便腾腾地烧起焦躁的烈火。

    似乎眼下他并不在月怜光面前，而是仍如方才一般，月怜光在门里，他在门外。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实的障蔽，不可亲近。

    程屹岩压不住这熊熊燃烧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