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页
言慎挣出谢予的臂弯稳稳站直,因咳喘显得病气羸弱的脸容,已恢复成一贯的沉静,开口是时的声音近乎是从牙关里挤出的:“比不上你胡说八道的功夫。”
脊背挺直,神色冷淡,与方才不得不靠倚在人怀里才能走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衣袖间还残留着言慎身上淡淡的微香,可怀里的那点热度已经散了。
谢予忽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走在庄子内,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甜腻糜馥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来。
引路侍女迈着莲步走来,徐徐垂首福身:
“大人,这边请。”
待她抬起脸,言慎恰好与之对上双目。
这是一双极黑的眼睛,空洞、无神,只余下浓郁的死寂,如同被浓云吞噬的夜空,全无半点星光。
越往庄子深处去,那股腻人的香气就越浓郁。
来到一处恢宏宽阔的花厅前,侍女福身无声离去。一门之隔,喧闹声、丝竹声、笑语声,交织成鼓噪的声浪,在耳畔翻涌如潮。
走进花厅,里面的场景更令人咋舌。
霓光流转,千盏明烛照出满堂金辉。
宽阔奢华的堂内,一架珠帘帷幕横亘其中,其后隐约可见一座黄花梨高台,四周则摆着能容得下百余人的宴席。
由不得让人感慨一句:好大的排场。
甫一踏入,言慎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坐在前段,离幕台最近,正与几名脑满肠肥的富商把酒言欢。
正是先前在锦宁楼外遇见的壶州通判,刘和文。
觥筹交错中,一张张醉生梦死的脸笑颜逐开,泛出油腻虚伪的亮光。
谢家分明是以节日宴饮之名,行官商勾结之实。
渡英节本是肃穆凝重的日子,在此处却成了酒肉之徒、声色之娱的遮羞布。
“燕知县”的席位在中段,言慎刚被引入座,便有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投来,有人端着杯盏想上来攀谈,可看到他身侧站着位虽然遮了半张脸,但仍能看出眉目冷峻的仆从后,只能望而却步。
大堂深处,有人高声喊了声“谢公子”,周遭的喧闹声随即矮了几度,俄而化成一阵“谢二爷”“谢二公子”的谄媚。
“诸位贵客肯拨冗莅临寒舍,共度盛宴,鄙人倍感荣幸。”
在众人的簇拥和逢迎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入大厅,身上的云锦华裳,富贵无双,手中晃着一盏酒,傲然地逡巡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忽然间,被什么黏住了似的,他目不交睫地盯向某处。
是二人所在的方向。
言慎也注意到谢硺投来的视线,见他径直朝这边走来,心中不由得升起警觉。
他可是察觉到了不对?
不曾想变故突发,哗啦一声银杯倾倒,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
原是有名侍从被酣醉的宾客忽地挤撞了下,没稳住身形,一个趔趄将盘中酒水尽数合在谢硺的华服上。
酒液淋漓,在云锦上洇出大片污渍。
突如其来的变曲压下满堂鼓噪,众人齐齐往这边看过来,幸灾乐祸地,颇为好奇这倒霉鬼的命运。
侍从脸上血色尽褪,跪在谢硺脚边连连磕头,脊背抖得如狂风乱雨中乱颤的枯草:“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小的不是有意的,小的……”
谢硺未发一言,看不出喜怒,侍从脸色却更白,竟扬起手用力扇起自己的耳光。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满堂死寂,只有皮肉相击的清脆声突兀地回响。直到侍从一张脸涨起红肿,谢硺才开口,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责怪,嘴角勾起宽和的轻笑:
“一身衣服罢了,何必如此慌张?”
又对身后的几名家丁说道:“带他下去‘敷药’,莫扰了贵客兴致。”
==========作者有话说:==========
谢予:还想抱是怎么回事
我就说这人有手段
言慎:
燕止:言明微,你在用我的身份干什么
言慎:下次还干
前奏
“带他下去‘敷药’,莫扰了贵客兴致。”
任谁听了这句话都会以为是原谅的意味,甚至有人暗自感慨谢二爷宽厚。可侍从的惊惧非但消减,反而更加剧烈。被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架出去时,嘴里仍然不断喊着饶命。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淡去。
堂内顿时响起热烈的奉承声。
“谢二爷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那可不是,谢二爷是心善之人,大度!”
……
寂静沉凝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言慎从一片奉承之词中听到了某个好笑的字眼,低低地冷笑了声。
“笑什么?”
谢予起先还奇怪,想起自己先前在崇德殿上那一番‘心善’的说辞,才反应过来他为何发笑:“你可别把我和他比。”
言慎故意气他:“你们不都是一样?想必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之徒。”
这种的人他可见多了。
倘若谢硺真是和善之辈,如他表现出的一样体恤下人,那侍从又何必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吓得自掴?
谢予没再就言慎把他和谢家余孽相比进行辩驳,因为那余孽过来了。
“这位贵客看着面生,”谢硺端着杯盏,在言慎面前站定,黏着的视线将他上下打量一通,“不知从哪州哪府而来?”
言慎依礼起身:“下官是朝河知县,燕止。”
“原来是燕大人,失敬失敬。”
没想到那几次三番推拒他好意的燕知县居然真的来了,谢硺不免喜上眉梢。
方才一进门,他就注意到这张生面孔,原以为是哪州的小官浑水摸鱼混了进来。待现在走近,看清这如琢如磨的容貌,谢硺眸中划过惊艳之色,心底竟生出为何没早些与之结识的遗憾。
“早知道燕大人是这般人物,鄙人应当亲自登门拜访才对,”他叹息一声,向言慎举杯,语气真挚,“还请让鄙人敬燕大人一杯,聊以赔罪。”
言慎眉尖蹙起。
习惯所致,身为持宪掌察之人,他本就不能轻易在外饮酒,更遑论现在这种需要时时警醒的场合。
正欲寻个由头开口谢绝,就听谢予道:“我家大人近来身体抱恙,郎中嘱咐不宜饮酒。”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谢硺面露不悦。
布满沉郁的眼睛看向发话者,见他一身粗简布衣,谢硺立刻想起门房之前的禀报,说有位宾客带了位侍从进来,说的估计就是此人。
眉眼间的不满之色更重。
能来他谢家赴宴的人非富即贵,何时轮得到一个仆役来染指?若不是看在燕知县的面子上,这等贱奴,别说和他说上一句话了,就连与他共处一室的资格都没有。
可看到这人的时候,总觉得有种莫名之感,让人心里直发毛。
谢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要透过半张面具,窥见下面的真容。
“看来,这位就是燕大人那离不得身的侍从?”他收回敬酒的姿态,话语间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来我谢家赴宴的都是敞亮人,当坦诚相待,何必遮遮掩掩?”
言慎从容应对:“让谢二爷见笑了,这是下官从朔州买的丑奴,前些年被一场大火毁了面容,模样实在有碍观瞻,恐污了贵人尊眼,这才让他遮挡一二。”
谢予嘴角抽了抽。
先前自己在门房那里编排过他,他就要这么编排回来。
还挺记仇的,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谢硺又盯了谢予几眼,抿了口酒没再纠缠,似乎真的信了这番说辞。
也算是蒙混过关了。
恰在此时,花厅前段传来不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是滋味的酸气。
“谢二爷,怎么如此厚此薄彼?只顾着和新人说话,也不来和老朋友喝几杯?”
正是那位喝得醉醺醺的刘通判。
他认出这个新来的就是在锦宁楼前,拦着他教训刁民的小小知县,正疑惑这潭州的小官如何能出现在谢家宴席上,就看到谢硺对此人颇为看重,不由得担心谢家是不是和潭州那边有了什么勾连。
刘通判这一番话,引得众人又向言慎这边看去,不禁啧啧称奇,这谢二爷自视甚高,往日他们想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何方人物能得此青眼?
不过一看到此人绝俗的气派,众人纷纷表示可以理解。
“诸位莫急。”
谢硺朝刘通判的方向笑了笑,又对“燕知县”邀请道:“想必燕大人是第一次来壶州参与渡阴盛宴,不如随鄙人移去上首,视野开阔一些,也好近些欣赏盛景?”
言慎推拒不过,谢硺已吩咐下人在上首添了座,比刘通判的席位还高。
刘通判本就发青的脸色又黑了几度,捻须的手徒然一抖,险些扯断山羊须。
他身为壶州通判,仅次于知州的二把手,在这壶州的地界上,到哪不是前呼后拥,受人追捧谄媚的主?连知州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中,屈就与一个七品知县之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