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页
一番话内容过多,应万初听罢,蹙眉半晌,才道:“也就是说,秦少夫人在丧夫不久的情形下,仍能违背长辈意愿,以一己之力替那位可怜的女子安顿后事。”
“对!”伍英识点头,“今年开春时,她甚至抱着孩子亲自去雪橘乡祭拜过他的母亲,所以,我认为那秦管家只是虚张声势,秦少夫人仍是秦府话事人,就像当年一样。”
应万初想了想,“既然如此,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她会一无所知吗?”
伍英识道:“所以假如她们有隐瞒,我想秦少夫人的隐瞒,应该最多。”
两人一番谈话刚罢,丁掌赶回县衙,气喘吁吁来禀告:
“大人,伍县丞,陶县尉命属下将林荣的儿子林旺带回来了!”
伍英识站起身:“老陶人呢?”
丁掌道:“据林旺说,他爹昨天早上出门,说是到城里探望一个远方亲戚,之后就一直没回家,陶县尉按照林旺给的地址去找人了。”
伍英识回头看应万初,应万初道:“辛苦了,把林旺带去讯问堂。”
“是!”
林家一家人当年脱籍出府,手里并无太多财物,遂一直在乡下务农为生,这个林旺不过二十出头,面色黝黑,形容粗糙,是县衙发布圃区募工告示后第一批应召的工匠——当吴阳以吕小五的身份进入圃区时,他已经干了十几天的活了。
讯问堂气势迫人,林旺吓得不轻,问什么说什么。
当被问到是否认出了吴阳时,他脸色瞬间煞白,哆哆嗦嗦道:“我,我……”
“你不要紧张,”伍英识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不要想着说谎。”
林旺忙磕头道:“小人不敢说谎!我,我确实认出来了!虽然,虽然他蓄了胡茬,但样子变化不大,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
“既然认出来了,为什么没有告发他?”
“小人,小人……”
林旺吞吞吐吐,说不出句整话来,只把身子低得不能再低。
他如今已非得势豪奴,只是个乡野粗人,除了挣几个钱养家,再没有其他念头,认出吴阳后虽十分惊讶,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声张。
“好了,把头抬起来,”伍英识道,“我问你,他认出你了吗?”
“应该没有,”林旺小声回答,“他在圃区,要么埋头干活,要么和李丁挤在一处说话,他还……”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惊恐地住了嘴。
“他还暗地关注我的动向,是不是?”伍英识问。
“正是!”一听官爷知情,林旺松了口气,讷讷道:“小人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伍英识盯着他片刻,慢条斯理道:“林旺,五年前,你奉主子的命令,杀到吴阳家中,将他打了个半死,而后秦小姐失踪,你们一家因此被主子怪罪,以至于不得不出府还乡,从体体面面的大户人家的管事,成了一无所有的乡间佃农,五年之后的现在,你又见到了吴阳,实打实的仇人相见,是不是?”
林旺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登时瞪圆了眼睛,连声道:“不,不不不,大人明鉴!小人没有去惹吴阳,没骂他,也没再打他!小人是绝不敢惹事的!”
“但是吴阳死了。”伍英识冷冷道。
林旺蓦然一顿,惊呆了。
“什么?!”
伍英识提醒他:“昨天工匠们陆续下工时,吴阳在圃区被害,他回常乐县不过几天,自从进了圃区就不与外界交流,只有你和他曾有仇怨,林旺,现在,你应该清楚你的嫌疑有多大。”
林旺震惊极了,喊道:“没有!小人没有杀人!”
他又慌慌张张地回忆道:“昨天,昨天我是和乔大哥一起下工的,他可以给我作证!”
“你完全可以杀了吴阳之后,再去与人同行。”
“不是!不是的!”林旺几乎涕泗横流,“我,我……我不是一无所有的人。”
伍英识皱眉:“你说什么?”
“我有娘子,”林旺哽咽道,“我还有个儿子,我娘子又怀孕了,村里长辈说,媳妇肚子圆圆的,像是个女儿,也许我能有福气儿女双全,我怎么会去杀人呢?求大人明鉴!”
伍英识听罢,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片刻,轻声道:“好了,别哭了,站起来说话。”
林旺一愣,“啊?”
“让你站起来说话。”
“啊,哦!”
林旺立刻爬了起来,两下擦了眼泪,恳切地看着他。
伍英识:“林旺,我问你,你发现了吴阳这件事,有没有告诉家人?”
林旺愕然一怔,“我……”
他实在不敢说谎,踯躅半晌,只能承认:“我告诉了我爹。”
“那你爹也和你一样,只想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吗?”
“他!”林旺又滴下泪来,两腿打颤,险些再次跪倒,“小姐的事,是他的心病,我本来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他能放下了,结果,那天他听说了吴阳的事,立刻激动起来,要去秦家把这件事告诉少夫人。”
“为什么是秦少夫人?”伍英识冷不丁问。
林旺愣了愣,“因为,因为少夫人是当家的人,对待下人,一向很好。”
伍英识拧眉,回头和应万初对视一眼,转回来问林旺:“当初秦少夫人对秦小姐失踪一事,是什么反应?”
林旺道:“少夫人很伤心,也很生气,把我们整个院子的下人捆起来盘问了好几天,后来,她就病了,病了很久,直到老爷要把我们都散出府去,她才又勉强出来,替我们打点了些银钱物品。”
果然如此。
伍英识咬了咬牙,“那你爹去了秦府吗?”
林旺有些畏缩地摇头,“我把他劝下了。”
“真的劝下了?”
林旺顿时不敢说话。
他想到离家两天的老爹,心中涌起一阵恐慌,不禁脱口道:“我爹,他只是来城里探亲,只要找到他……”
话未说完,讯问堂外一道声音传进来:“大人!我回来了!”
喊了这句,陶融大步迈进来,走到应万初和伍英识之间,瞥了一眼堂下的林旺,道:
“林荣根本没去过那个远亲家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自戕
作为一位忠仆, 林荣当年全家被撵出府去,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但他毕竟是一位忠仆,因此,全不记恨主家, 反而时刻牢记小姐仍下落不明、‘凶手’仍逍遥法外, 这两件大事。当他得知那‘凶手’不仅现身回城, 还改头换面、堂而皇之地进了县衙的种花园干活——岂有按兵不动的道理?
敷衍了儿子以后, 他就做出了决定。
官府?
谁知道可靠不可靠?!
他不假思索,选择去登那阔别五年的主家大门。
——秦家人这时刚坐下吃了顿食不知味、阴气沉沉的午膳, 忽然门房飞奔来报, 说:
“来了!来了!又来了!”
秦管家在外头, 当头就骂:“什么来了走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门房已顾不上‘体统’, 结结巴巴说:“秦管家,官差来了!就是早上来过的那些, 他们又来了!”
“什么?!”秦管家倒抽一口凉气, 慌忙进去禀告了主子们一声,便赶到往迎候。
一天内第二次登门, 县衙诸人已是熟门熟路了——门一开, 不等秦管家墨迹一个字, 应万初便道:“县衙收到失踪报案,有劳贵府配合调查,秦管家,本官可以进去吗?”
秦管家大惊道:“什么?”
应万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将他盯得浑身发麻、不敢直视,忙着哈腰点头:“当然了, 您请!”
秦府众女眷也吓得不轻,但听闻官爷们这回兴师动众闯到家里来, 只是为了个多年前的旧仆,这才松了口气。
秦管家道:“大人明鉴,林荣已经离开我们家好些年了,当日老爷恩厚,还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卖身契证都赏还了,让他们脱了奴籍,自去生活。”
“管家的意思是,林荣没有来过府上?”伍英识问。
秦管家满口说没有,从没来过,主子们都在后宅,对此更加不知情。
伍英识放眼一望,人群里不见秦少夫人的身影,便又问:“秦少夫人怎么不在?”
秦老夫人见官府这一趟一趟的,扰得家宅不宁,很不大高兴,说:“我那小孙子正哭闹,儿媳去照看了。”
话未说完,那秦少夫人竟抱着小婴儿,由仆妇簇拥着走了过来。
“婆母。”她语气微喘,显然是匆匆赶来。
“你怎么来了?”秦老夫人虽皱着眉,却不甚严厉,反而有些收敛怒色。
“听说官爷们来了,不敢不来相见。”秦少夫人淡淡回答。
她将孩子递给身边的仆妇,朝应万初等人见礼道:“只是小儿尚幼,恐怕啼哭,请大人们见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