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安静下来,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见他神色摇摆不定,蔺承叙适时开口:“你若想救你主子,唯有一条路可走。”
“回暗楼。”
“不对啊,他这算失败了吧,若是再安然回去,恐怕会引起怀疑。”元奚道,“说不定还会直接处决,以绝后患。”
死士心下一沉。是了,他失败了,他是个没用的傀儡。主子会放弃他的吧。
“无事,还有一法。”蔺承叙安抚般顺了下元奚炸起的头发:“加重伤势。”
元奚眨了眨眼:“为什么?你又公报私仇?”
“你真该去多看书。”蔺承叙又叹息一声,“造一副拼死逃回的模样,足以证明他未曾叛主,再夹带几份情报。有了利用价值,便可留住性命。”
唯有死里逃生的废人,才不会被多疑的楼主忌惮。
闻言,元奚瞳孔骤缩。这法子太过残忍。他道:“不行不行,他已经伤得这么重了!”
医者也蹙了下眉,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唯有当事人无波无澜。
主子的恩情,这么多年也已经还的差不多了,待到自己成了废人,无用时,他也想解开这毒,看看真正的活着是什么样。
至于伤痛,那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甘愿。只要能帮主子,哪怕是死也无所谓。”他缓缓抬眼,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见状,蔺承叙握住腰间长剑,随后金属摩擦声响起,利刃出鞘。
他在元奚和医者满眼惊恐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死士。
“等一下!”元奚心中难受,叫住了蔺承叙,“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向死士,一字一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
死士扯出一个笑来:“赤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摄政王话好多(被打)从前只需要发号施令就行了,偏偏老婆是十万个为什么。
蔺承叙,有人欺负我
赤仄紧皱着眉,咬牙忍受着身上的疼痛。
元奚不敢看,但是隔几分钟就要问一次:“差不多了吧?可以了吧?伤口已经够多了。”
可他每次等来的回答都是,不够。
坐立难安又等了一炷香时间,蔺承叙终于直起身,将桌上的帕子拿起,一点点擦拭剑刃。
雪白的帕子变得血红。
赤仄试了很多次才踉跄着爬起身,医者什么也没问,将视线投向窗外广阔天际。
他们已经离开了山里,走到一处平坦大道。
“走吧,别将血滴的到处都是,难清理。”蔺承叙道。
“嗯。”
刚应下想要离开,就被一道清润的声音叫住。
“你的朔月毒下次发作在何时?”医者不忍地问。
赤仄艰难地回忆着上一次跪在主子面前得到那毒药的时候,道:
“快到了吧。”
“终于快到了!”
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元奚扒住窗户长舒一口气。
此次南下,舟车劳顿,自赤仄离开,他们又足足耗了近半月。
若不是元奚时不时要求停车附近转转,怕是要憋出病来。
其实他最期待的是宴席上的一道菜,酱卤牛肉。因着这时代没有科技,牛才是农耕的核心生力,而猪肉又属于贱肉,都很罕见。
所以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好吃的肉了……甚是想念。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穿过街道。
元奚激动地四处看去。不过,路上行人个个神色匆匆,见到突兀立在道中的马车,也只是瞥了一眼变收回视线。
元奚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失,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蹙眉。
原以为会看到熙熙攘攘的闹市,没想到路人大多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他先前在朝堂听了一耳朵,说此地不久前涝灾,拨了大批赈灾粮食下发,怎么会是这幅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悄悄掀高一点车帘,听街边路人闲谈:
“听说知州大人又在设宴待客,唉,哪有心思顾我们的死活,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
马车最后停在了城中官驿门前。
此地是地方官员备好的落脚处,蔺承叙先一步下车,随即还不忘接元奚一把。
“下来吧。”他声线低沉,倒是许久不见从前那股冷劲了。
元奚搭着他的手臂跳下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医者一声不吭跟在他们身后。
刚安顿好,便有侍从来请他们去宴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看得出来是费了好一番工夫。
可现在正是天灾亲临后,百姓民不聊生,怎能这般铺张浪费。
元奚叹了口气,落座后便见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寒暄,句句阿谀奉承,虽然是对着他和摄政王说,但他心里门儿清,都是在吹捧摄政王呢。
他借着吃菜的抬手动作偷偷看了一眼,蔺承叙神色淡然,像对其他言语都漠不关心。
他周身总有种生人勿近的威压,在座这些没有资格上朝的地方官员,都被吓得不敢放肆。
宴席过半,元奚吃的索然无味,他眼睛直勾勾看着菜一道道上来,唯独他心心念念的牛肉不见踪影。
元奚放下玉箸,又耐着性子又等了许久,还是没有。
耳边只能听见官员恭维的声音,还有蔺承叙那低沉的嗓音,隐隐约约在商谈什么政务粮税。
元奚坐得有些无趣,干脆站起身,打算亲自去后厨看看,是不是做漏了。
这般想着,他走向蔺承叙的位子,那些官员虽心知肚明他没有实权,却也不敢当众下皇帝的面子,纷纷让路。
蔺承叙侧眸看来,那冷若冰霜的威压烟消云散,低声问:“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席间安静如鸡,元奚站在蔺承叙旁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半晌,他弯下腰贴在蔺承叙耳边道:“我出去转转,很快回来。”
蔺承叙扫了眼侍卫所在的位置,颔首:“别走太远。”
元奚乖乖点头,快步离开了宴席。
后厨位于西侧,他绕过两道回廊,慢悠悠踱步。
刚转过一处月洞门,靠近后厨,一股食物的香味飘来,他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大人,剩余的牛肉不够分量,酱料在上次也都吃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婢女语气慌张。
元奚听不清里面在谈论什么,他走下台阶。
“不够便不够,随便拿几样肉便是,别大惊小怪的,你真当那天子吃过?”另一男声道。
婢女小声劝阻:“可、可今日圣驾在此,随意糊弄怕是不妥……”
元奚已经走到了窗边,探头往里看去。
“圣驾?”
知州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屑,“空有虚名。身为皇室寄人篱下苟活,本官若是他,早就无脸面对列祖列宗,尽早跳崖自尽了。”
门外,少年身形一顿,立在花木阴影里。
婢女惊呼:“未免也太厚脸皮了些。”
“可不是嘛,就他那样的……”
元奚静静站在原地,听完了全程,心底却没有暴怒,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当他习惯自己只是个傀儡,这些话语便成了家常便饭。
说的对啊……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废物。自然人人可轻、人人可欺。
元奚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忽然没了吃牛肉的心情。
他本就没有翻盘的想法,索性躺平到了现在,旁人如何轻贱他,他向来都告诉自己无所谓。
可真真切切被人羞辱,心口还是堵着一口气。
他时常茫然,不知自己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若真要说,大抵也就只剩“活着”二字。
想到这,元奚深呼吸了一下,立即转身折返。
一开始只是慢慢走,后来越想越觉得憋闷,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穿过层层回廊,直奔宴席大殿。
蔺承叙正端坐其上,眉眼沉沉,垂眸听着下方官员的禀报,殿内无人敢与之对视。
就在这片压抑的气氛下,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元奚穿过人群,无视一众官员诧异的目光,一路冲到蔺承叙面前,弯下腰气喘吁吁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蔺承叙皱着眉起身,“这是跑哪去了,陛下莫不是忘了帝王仪态?”
元奚跑的说不出话,但看着蔺承叙的目光,他忽然大着胆子,伸手抓住了蔺承叙的掌心。
少年的手冰凉,还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蔺承叙一顿,停下话语。见眼前人急匆匆的模样,他俯身扶住少年单薄的肩头,顺势将人扶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元奚不想被人看到通红的眼睛,执拗地低着头。
明明不难过的……怎么见到人,忽然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对方又不是他的至亲,凭什么要接收他的负面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