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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240页

第240页

    



    “梁兄,你又同我客气。”



    “都是你的同袍,我本就该做这些。”



    ……



    风声呼啸,四周悲声渐重,唯独方道虎的坟前空空荡荡。他死后受过,哀荣皆无,朝廷的抚恤未带他一份。



    堂堂一州刺史,纵横朝堂几十年,如今也不过小小一座坟,与他的长史杜衡一道,长眠在千万军卒当中。



    火渐渐熄了,道士们也停下了念诵,将烧过的符咒经文掩埋起来,又奏乐一阵,才缓缓退下。



    杨熹领头祭过三杯酒,也未做过多停留,径直带着神策军而去。



    众人走远,梁稼终于长叹一口气,倒出酒来,遥遥冲方道虎的坟前一洒。



    酒水哗啦啦浇在土地上,溅起醇香。



    “时也,运也。”



    “方道虎,倒也是个可怜人。”



    李堰接过酒囊酒杯,学着洒祭。



    “陛下倒是赦免了他家中妻小,若是他泉下有知,能走得安心些。”



    梁稼神色忡忡:“多年以前,他鞍前马后效力太上皇,视他为亲父之时,可曾料到会有如今下场?”



    “他是个聪明人。或许早在太上皇快马加鞭送菜来的时候,他便有所预料了。只是伴君如伴虎……,”李堰道。



    方道虎这只假老虎,最终还是被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可怜安和郡主,或直到方道虎被一刀穿心魂归酆都,还在长安满心欢喜盼着同丈夫团聚。



    闺中哀声如雁啼,难换征人不西归。



    “不要……不要再起战事了,”梁稼低声道,“不能再起。”



    这些生离死别,便终结在这一代吧。



    他抿着嘴唇,手指攥着衣摆,身形紧绷似铁,侧颜锋利如刀。周身气势浑不似话中那般落魄怅然。



    李堰默默覆住他的手背,轻轻道:“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八个字似晨钟暮鼓,将梁稼霎时拉回了那个香烟缭绕的早晨。



    他在李堰身后,有样学样也跪下来,悄悄许了一个愿望——



    唯愿我大仇得报、解脱军籍,从此刀兵入库,能给李堰一个平安顺遂的未来。



    这话太长,他又恐神仙诸事繁忙记不清楚,又缩减道。



    “但愿我能活着回来,同李堰成亲。”



    但世事难料,谁又能保证神仙百试百灵,夜不收永不失手?



    既然如此,那便在今日吧……



    梁稼想,刀我都给出去了,至少先带他见一见。



    他一拉李堰的衣袖,悄声道:“走,带你去个地方。”



    连绵起伏的坟冢当中,有两座紧挨着的,属于梁稼的父母。



    冢上生着青草,绿茸茸一片可怜。坟前立着木牌,上面刻字依稀可辨。两座坟茔接连,死后似生时相依。



    李堰随着梁稼祭酒上香,便要跪下去修整,却被拦住。



    “不必忙这个,”梁稼道,“灵州这处,本没有修整坟墓的风俗。”



    “为什么?”李堰问。



    “人死埋做一捧黄土,骨肉腐烂,树起标志给亲朋留个念想而已。倘若亲朋也早早亡故,这一个一个坟冢还有什么意义?百年间死了太多人,埋都埋不过来,谁又给谁修整呢?”



    梁稼扯出一个苦笑:“我娘走得早,是我和我爹为她操持的丧事。我爹死在长城以外,如今坟中只有他的木牌和几件衣服。”



    “孝期还没过,我就入了夜不收大营。到现在,我连他们的面容都记不清了啊……”



    他长叹一声,跪坐在原地,伸手碰了碰母亲坟头开着的一簇紫花。



    花瓣轻轻摇着,温柔地勾过指尖。



    “安流,来。叫我爹娘认一认你。”



    李堰依言跪于梁稼身侧,恭敬下拜:“晚辈李堰,许州人士,拜见梁老爷,拜见陆夫人。”



    两块绒绒绿草霎时如浪翻滚,于日光下闪着明亮的金绿色彩。那株紫花抖擞叶片,两片瘦长翠绿的叶子一包,裹住了梁稼的指尖。



    李堰心下顿时一动,也上前去,掌心张开,贴住那片草地。



    草叶的尖芒柔柔戳上皮肉,泛着轻微的痒。一只蝴蝶不知从何而来,翩跹跃过花,跃过草,径直停在了梁稼的手背上。



    “我往后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梁稼呢喃着:“有他陪我了。”



    蝴蝶复而振翅,滑过李堰面前,盘旋左右,又消失不见了。



    李堰讶然:“这是……”



    “他们应当很满意你。”



    梁稼笑道:“下次再来,你就得随着我叫爹娘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内心:怎么这就见家长了我还没准备好腹稿怎么办怎么办!



    作者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有没有给梁哥的爸爸妈妈起过名字……



    如果有的话,如果哪位读者还记得的话,请在plq告诉我……跪谢。。。。



    ps:这周有个两万字的榜单,日更



    取舍



    祭过军冢, 此次灵州兵祸便算彻底翻过篇去。



    杨熹操持着发下赏钱抚恤,一时之间也冲淡了众人心中的悲凄。



    往者不可追矣,活着的人却还得过日子。



    最后一茬蝗虫被放火烧了干净, 熬了几个大夜的农户们还没喘匀一口气, 便忙不迭再下地收粮去了。



    李堰回到家中便忙了起来, 除却每天盯着梁稼喝药, 每三天盯着他去隆盛堂复诊, 白日里剩下的光阴都把自己往书房里一关,围着桌子转圈,比量地图参谋路线。



    这地图是他自刺史府中带回来的,经李定方三令五申好好保管,不能被除他和梁稼以外的任何人拿去看到。



    而索性家中只多余一个梅叔,老人家也极知分寸,从来不向书房之内迈入半步。



    “哎……”



    李堰点着地图, 指尖一路经夏、绥、岚三州直至雁门。



    这一路上穿过旱地山丘,若要全走水路,是铁行不通的。只能如李定方所言,瞒天过海伪作一套转运工程。



    那么……



    他自地图上铺了一张极薄的纸, 依稀能衬出纸下山河, 执炭笔作图。



    从灵州向东至夏州,正好延续未修整的东渠尽头,道路平坦开阔, 易于跑马。



    东渠不见后, 则勘测水源打井,挖饮马池,沿路设驿站,一路直通夏州。



    夏州向南十里余则有朔水支脉, 水官到此,可以于夏州南侧屯田为由穿梭河上,从此向东直奔绥州。



    绥州向东,可凭汾水直到岚州,此时随便寻个修河清淤的由头,便能顺理成章派人前去。



    再顺汾水支流向东,遇山则止。不过到此已入雁门之内,想必统军主帅是能分出心腹到此交接情报……



    李堰撂下笔,揭起这薄如蝉翼的地图,对光看了半晌,脑海中翻来覆去转过圈。



    这一套工程在治水漕运上远称不上天衣无缝,交给有心人一看,则充满了强人所难的异想天开。



    真要打通自灵州至雁门的水陆运程,又不知要如何劳民伤财,但不走长城传信,这便是最快最保险的法子了。



    但愿杨熹、李定方与在长安的皇帝能琢磨出个好辙,将这满篇花的工程找个合理的借口宣发出去。如此一来,灵州之内再怎么干得热火朝天,传出去也只会是这工程闹得。



    至于人马粮草,各色物资,更可以接着勘察修渠的借口运送过来……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开口唤道:“梁兄!”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梁稼探进来半个身子。



    “怎么?你忙完了?”



    “大约吧,”李堰按着眉心,留下个鲜红的指印,“你来,帮我检查一番。”



    梁稼挑挑眉,迈步进来,随手在门口撂下了一柄极重极长的刀。



    “……这玩意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李秀月!”



    李堰走过去,单手掂了掂:“至少三十斤重,你刚才是不是耍着玩儿来着!”



    梁稼一错眼珠,则显得有些心虚。



    每逢去隆盛堂挨扎的日子,梁稼和哑巴都能出门放半天风。恰巧昨日李堰又被杨熹叫去刺史府问话,这不省心的一人一马便不知道怎么放风放到了神策军的驻地前。



    据梁稼交代,原是在街上碰上了李秀月,架不住李都统的盛情邀请,才一路逛到了神策大营。



    临走之前,李都统还塞过来一柄刀,叫他好好练练,日后等着比马战……



    李都统要一雪去年冬演的前耻。



    “没有,绝对没有!”



    梁稼立刻矢口否认:“这是斩/马/刀,哑巴关在隔壁呢我站着挥也挥不开……”



    李堰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



    梁稼眉心微动,下意识抽着冷气。



    “刚才没动这个?”



    李堰呵呵一笑,怒道:“手腕疼不疼!”



    眼见着小情人要炸毛,梁稼连忙安抚道:“没事儿,我没什么感觉……”



    “那玩意儿我今天亲自还到李秀月手里!”



    李堰瞪他:“日后不能放你一人,但凡看不住,你就有新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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