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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信纸,萧春阳的字迹跃入眼帘:
子恒:
见字如晤。料你此时已状元及第,可喜可贺。
……
只是想到不能亲眼见你绯袍游街,骑马看花的模样,心下便空落落地难受。这马奶酒你或许喝不惯,但浅尝两口,便当是我在你跟前,为你庆祝,我们同用一桌膳,共饮一壶酒……
不知为何,萧春阳的信总像带着炙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麻,皮肉皆酥。
如今科举已毕,这家伙又来乱他道心。
他倚在榻上,默然出神。
忽又灵光一转,挑眉轻笑,这叙事风格,他也会。
他打开房门,行至院中,俯身在墙角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蒲公英,明黄娇嫩,生机勃勃。
回屋将小花搁在案边,铺纸提笔,眸光粲然,唇角露出坏坏的笑,写道:
世子爷:
……
今日蹲坑时,见茅房门边开着这朵顽强的小花。你说它多能耐?熏不蔫,也臭不死。我摘下来晾干寄给你,若你收到,便如我们“同闻一片臭,共蹲一处坑”……
状元游街
放榜次日,京城御街两旁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彩幡招展,连墙头、树杈上都扒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队伍前方有衙役鸣锣开道,子恒一身御赐绯色公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慢悠悠地跟着。
起初他还有些紧张,毕竟上一次骑马的记忆算不得愉快。
可这御赐的马却极温顺,他稍松缰绳,马儿依旧步履平稳,便渐渐放下心来。
金束带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头戴状元帽,凤眼潋滟生辉,瓷白的肌肤被那身绯色衬得愈发夺目,竟生生压过了满城春色。
他本就因“逛望夫街”一事名动京城,如今状元及第,更添了少年人独有的飞扬神采。
所过之处,鲜花、绢帕、甚至还有果子和绣花荷包,雨点似的往他身上招呼,不多时肩头袖口便挂满了彩。
跟在后面的榜眼章青玉与探花高琢凡,本也是清朗俊雅的世家公子,此刻却生生被比到了泥里,收到的礼物寥寥无几不说,人群全挤在前头,踮脚伸颈,只为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状元郎!”
不知哪家姑娘率先喊了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顿时娇呼四起。
“相公!我在这儿!”有女子挥着绢帕拼命招手。
“状元相公,我愿给你生儿子!”更有人喊得直白热烈。
子恒听了耳根发热,差点没攥紧缰绳。
古人的矜持呢?
行至十字路口,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临街雅座里一道含笑的目光。
太子一身绛红常服,倚窗而望。
见子恒看来,他嘴角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挥了挥。
子恒明朗一笑,也朝他挥了挥手。
四目相对间,太子眼中温柔得几乎能漾出水来,似要将这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一笔一画刻进心底。
“相公!相公啊!”有姑娘喊着喊着竟激动得哭出声来。
人群越发拥挤,声浪几乎掀翻屋檐。
忽地,一个粗野的男声破空而起:“状元郎!我要跟你搞……断……袖!”
喧闹的街面骤然一静。
二楼窗前,太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锋利如刀,直刺向声音来处。
子恒也愣怔转头,只见那喊话的汉子已被周围的众女子七手八脚地摁了下去,骂声与捶打声乱作一团:“不要脸!”“呸!胡嘞嘞什么!”“打死他!敢污状元郎的清名!”
没几下,那人便狼狈地淹没在人堆里,再也没冒出头来。
引得街边与进士队伍同时爆发出大笑。
经此一闹,再无人敢胡嚷嚷。
倒是沿街屋顶、阳台、窗后,不知何时冒出许多画师,举着纸笔飞快描摹,据说各大书斋正高价回收“状元游街图”,一幅能抵半年粮钱。
孟府小厮们早已挤在人群里跟着跑。
长寿瞧着那些画师,忽然福至心灵,挤过去与几人低声商量一番,竟买下好几幅不同角度的画像,小心收好。
世子爷远在西北,定是想看极了。
琼林宴上,笙歌隐隐。
子恒身为状元,与章青玉,高琢凡同列首席,陪侍于皇帝、太子及六部重臣之侧。
席间觥筹交错,诸大臣含笑举杯,皆赞那绯衣少年“后生可畏,实乃国之栋梁。”
至簪花之礼,皇帝含笑示意:“便由太子为众进士赐花,以彰恩荣。”
太子俯身自盘中拣出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亲手将其戴在了子恒的鬓边。
牡丹浓艳,衬得少年瓷白的肌肤愈发剔透,凤眸流转间,竟似将满园春色都压淡了三分。
太子凝目望他一瞬,眼底笑意温软,含着说不尽的喜欢。
十二日后,西北军营。
萧春阳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包袱
里头有几幅画、子恒的信,还有长寿的密报。
他先抽出子恒的那封信以慰相思。
打开信纸,一朵干巴巴的蒲公英小花先掉了出来。
他拈起凑近鼻尖,仿佛真能嗅到千里之外那人指尖的气息。
信上字迹清劲飘逸:
“……今日蹲坑时,见茅房门边开着这朵顽强的小花。你说它多能耐?熏不蔫,也臭不死。我摘下来晾干寄给你,若你收到,便如我们同闻一片臭,共蹲一处坑……”
萧春阳看着看着,先是抿嘴笑,继而肩膀微抖,最后竟捂着肚子笑倒在榻上。
“孟子恒啊孟子恒……”他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你可真坏,真皮啊!”
从长寿以前的信里他早就知晓,子恒在府上用恭桶,从不蹲茅坑。
这分明是故意逗他开心。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自桂花去后,子恒已经很久不曾与他这般开玩笑。总是清清冷冷的,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如今这封信,却像一阵风,忽地把雾吹散了。
从前的子恒,好像又回来了。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哭又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待到展开那些画像,呼吸又是一滞。
画上少年绯衣白马,凤眼潋滟,唇角微扬,正是春风得意时。
长寿当真尽心,正面、侧面、远景、近景一应俱全,连街边百姓痴望的神态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萧春阳痴痴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末了才想起长寿那封密报。
展开读完,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信里细述太子如何频繁出入孟府,如何殿试日亲自接驾,如何琼林宴上特意关照……字字句句,扎得他心口发闷。
太子哥哥是断袖,他早知道。
子恒有这般才貌,是个断袖见了恐怕都挪不开眼。
好在……好在子恒一直说,他自己不是断袖。
可万一呢?
万一太子日日守在身旁,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子恒会不会……
“这可怎么办呢?”萧春阳犯愁了。
穆白来访
“我要见……状元郎。”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冷风撕扯过,带着不管不顾的执拗。
吉祥打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
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鸦青色的长发,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模样生得极好,桃花眼、薄唇,只是眼里空茫茫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
“我叫穆白,”那人抬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要见你家主人。”
吉祥犹豫了片刻:“您稍候,容我通禀。”
子恒刚用过午膳,正坐在书房里翻佛教的《心经》。
他已接到擢升正四品鸿胪寺卿的旨意,第一桩差事便是筹备接待吐蕃佛子。
虽未正式上任,却想着先做些功课,投其所好,了解一下佛教。
听吉祥说穆白来访,他着实怔了一怔。
想起太子那句“红尘俗物,不必理会”,他本欲推拒,可念头一转,终究还是道:“请他去前厅吧。”
心下却忍不住叹气,他哪里会不明白?
新春宴上穆白那幽怨如丝的眼神,太子刻意避开的态度,早已将一桩“误会”写得明明白白。
这算什么?正牌男宠上门讨说法?
想到这儿,子恒“嗤”地一声笑了。
前厅里,穆白没有坐下。
他静静地站在厅中,望着墙上的山水画出神,神情淡漠,像是整个人都浸在某种冰冷的雾气里。
今日他没有傅粉,素着一张脸,反倒显出几分原本的清俊。
只是那双平时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连唇色都是淡淡的。
“穆公子。”子恒步入厅中,拱手一揖,声音清凌凌的,似玉石相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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