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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威士忌苏打_黎堇禾【完结】 > 第37页

第37页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宁致远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祝君安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祝君安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性的、为了掩饰真实情绪的笑,不过后来他就不会了,变得沉默、克制、面无表情,像一个被调试好的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宁致远以为那是成熟,是成长,是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的标志。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成熟,是一个人的情绪枯萎了。



    窗外,风更大了。



    整栋楼都在晃,墙壁里的“嘎吱”声越来越密集,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延伸了几厘米,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折叠桌上,落在那本翻旧了的中泰词典上。



    祝君安走过去,把词典拿起来,用手背拂去上面的灰,放进了抽屉里。



    “你怕吗?”宁致远忽然问。



    祝君安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台风。”宁致远说,“你怕吗?”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怕又有什么用呢。”他说,然后顿了一下,“早就习惯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普雅岛长大的孩子,没有人怕台风,他们怕的是台风过后——屋顶被掀翻了没钱修,渔船被吹走了没法出海,地里的庄稼全毁了下一季吃什么,台风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台风过后的日子。



    可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词典放好,关上抽屉,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雨。



    宁致远看着他的背影。



    祝君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些变形,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左肩上那道伤疤从衣领里露出来,粉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宁致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低,“在普雅岛,台风天怎么过?”



    祝君安没有回头。



    “就那么过。”他说,语气很平淡,“铁皮房,风一吹就响,屋顶的螺丝松了,有时候整块铁皮会被掀飞……阿娘拿绳子绑,绑不住,就用石头压。”



    他顿了顿“有一次台风特别大,屋顶被掀了一半,雨灌进来,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泡了,阿娘抱着我蹲在墙角,用身体挡着我,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风停了,她浑身都湿透了,嘴唇发紫,可她没有感冒。”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从来不感冒。海女都不感冒,她们的身体像铁打的,能在水下憋四分钟,能扛着几十斤的渔网在浪里走,能顶着台风出海,可她们会死,死在水里,死在病床上,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宁致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祝君安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想起那份配型报告,想起颂猜写的“可以先养着,等时机成熟”,想起他父亲书房里那些永远上锁的文件柜,他想告诉祝君安,他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他想告诉祝君安,他父亲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想告诉祝君安,他这十四年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可他不敢。



    不是怕祝君安恨他——祝君安已经够恨他了。他怕的是,那些话说出来,祝君安就真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祝君安。”他说。



    “嗯。”



    “你母亲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祝君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拿什么给?”



    金链花下



    “万一查到你父亲身上你会怎么样?。”



    宁致远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虽然憎恶他的父亲,可是他是他的软弱,他的虚伪,他的罪。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滚过天际,压得很低,像一口沉重的钟在云层里闷响。



    祝君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怕打雷。”



    祝君安抿着唇,没说话。



    “在普雅岛的时候,”宁致远说,“你也怕吗?”



    祝君安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又有什么用呢?可没人会在乎。”



    宁致远想起那个雨夜,他推门走进普雅岛那间铁皮房,祝君安浑身是血地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砖块,浑身发抖。



    他以为祝君安是在害怕杀人,害怕后果,害怕自己的未来。



    “我真笨。”宁致远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前尽然让你自己一个人……”



    祝君安愣住了。



    他看着宁致远,看着那双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某种近乎痛苦的、赤裸裸的心疼。



    “有什么用呢,没准说了你还嫌烦……”



    话还没说完,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紧跟着炸开,比刚才更近更响,整栋楼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延伸了几厘米,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祝君安的身体又颤了一下,这一次,他无法掩饰。



    宁致远走过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祝君安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有用的,以后都有用的。”



    “放开。”祝君安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放。”



    “宁致远——”



    宁致远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可以依靠我。”



    祝君安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他想甩开,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反而慢慢收拢,攥住了宁致远的袖口。



    只是袖口。



    一小截布料,皱巴巴的,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泛白的指节,看着那截被他攥得变形的袖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祝君安攥着他的袖口。



    他们曾今那么近,心却那么远。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吼,雷还在响。整栋楼都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像一片在狂浪中颠簸的孤舟。



    可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在这张晃动的折叠桌旁,在这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只有两只手,攥在一起。



    一只攥着袖口,一只握着那只攥着袖口的手。



    雷声渐渐远了。



    雨还在下,但不像刚才那么急了,风也小了一些,从咆哮变成了呜咽,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远处低低地喘息。



    祝君安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祝君安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两根蜡烛,用打火机点上,放在折叠桌上,烛火在风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停电了。”



    宁致远袖有一道深深的褶皱,被攥得变了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嗯。”他说,在折叠桌旁坐下来,看着那两根蜡烛,“停电了。”



    两个人坐在烛光里,隔着那张小桌子,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



    风还在吹,但不那么凶了,偶尔有一阵强风过来,整栋楼还是会晃一下,然后慢慢恢复平静。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蹲在椅子上,看着烛火发呆,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苍白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可湖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呢。”宁致远说。



    祝君安想起了十年前,每次社团活动结束后他总是在外面闲逛,避免和高年级的前辈接触,就连雨天也是站在屋檐下就那么虚度的时光。



    “还记得吗?”



    祝君安抬起头仰视宁致远“你骗人。”



    他见到宁致远的时候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



    “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宁致远笑了“那时候你刚转学过来长得稚气,瞪大眼睛死盯着我的样子是可笑呢,还是可爱呢。”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下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根蜡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宁致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冷硬的脸在烛光里变得柔和了许多,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把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衬得深邃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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