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页
宁致远推开木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壁炉里尚未散尽的余温和松木燃烧后的气息。
祝君安的睫毛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细碎的冰晶在他的指腹下融化成极小的水珠,沿着眼睑的边缘滑下来。
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得多,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静静地发着光。
宁致远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拿起旁边的木柴,往里面添了两根,火苗舔舐着新柴的边缘。
祝君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雪会下很久吗?”
“天气预报说会持续两到三天。”宁致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镇上会封路,等雪停了之后有人清理。”
“你以前也在这里待过吗?”祝君安从窗边走过来,他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只想在火堆旁坐下暖暖身子。
他的手指在靠近火焰的时候微微舒展开来,像是在迎接一个他不熟悉的温度。
宁致远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端了一盆水蹲在祝君安面前。
“以前每年的春假都会来,看看风景滑滑雪,自从大哥去世后就再也没来过。”宁致远拉着他的手指在水里舒展开来,那些细小的刺痛感正在被一种均匀的温热取代,像是身体正在重新认领那些刚刚失去知觉的部位。
眼见祝君安把冻僵的手指往壁炉边凑,宁致远说:“不能直接烤火,不然容易生冻疮,脚上也是。”
祝君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袜子已经被雪水浸湿了,边缘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宁致远站起来,把毛巾叠成一条宽幅的长条,放在腿上,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脱了袜子:“踩上来。”
祝君安脚趾苍白,踩在柔软织物上,宁致远揉着毛巾给他升温。
“我刚才看城堡里亮着灯,感觉有人看着我们。”祝君安盯着“噼啪”作响的火花“是错觉吗?”
宁致远见差不多了,用毛毯把祝君安裹起来,再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到脏衣篓里“城堡的主人不住在里面,搬到城里去了,城堡属于文物,不能改造只能修缮,每年开放几个月供游客参观,平时只留了一对老夫妇看守。”
“不过,老伯爵有一个傻儿子,家族里的人对外称他只是性格孤僻,但有些人说他发疯的时候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就一直被困在家里。”
“我们很难遇到他。”
木屋外面,风声变得更紧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壁炉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墙面上,边界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却和自己说过的话大相径庭,把双脚伸向壁炉的方向。
“你不是说这样会生冻疮吗?”祝君安问。
宁致远蛮无所谓“一次两次没关系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面对着燃烧的火堆,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窗外,雪还在下,风的间隙里偶尔传来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声响,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你工作之后怎么不来了?这里的夏天应该比清莱凉快吧。”祝君安掀起毛毯的另一端绕过宁致远的肩膀。
宁致远顺势揽住他的肩,把祝君安整个人圈在怀里,祝君安感受到环住自己肚子的手,不由得说道“有时候你还挺老派的。”
火光在祝君安的瞳孔里跳动,每次睡觉时宁致远总喜欢护着他的肚子。
宁致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祝君安腰间的那只手,指节在羊毛毯上轻轻动了一下“跟你学的。”
祝君安的呼吸停了一瞬,橘红色的光投在两个人身上“你骗人。”
“你教了。”宁致远捏了捏他耳后的头发“只是你没意识到。”
祝君安后背靠着宁致远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平稳而缓慢,像是正在被火光调准了节奏。
他把膝盖收起来,缩进羊毛毯的覆盖范围里,祝君安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壁炉里的火势稳定下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头慢慢偏向了宁致远的肩膀,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宁致远没有动,只是把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困了?”
“嗯。”
祝君安往下缩了缩,整个人陷进羊毛毯和宁致远怀里的空隙中。
壁炉里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些松弛下来的线条照得很清楚,光线抚摸着祝君安的微微皱起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在光影下的曲线都像一幅画。
宁致远喃喃道“因为你闯进了我的生命。”
祝君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只记得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暖意裹着他的身体,羊毛毯的边缘贴着他的下巴,宁致远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侧。
祝君安喜欢下雪天,像是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黑色和白色两种极端。
在梦里他感觉不到冷,灰黑色的尖顶在雪夜中磨钝了的墨色棱角,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除了最顶端像是塔楼顶端的窗。
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嵌在黑暗中。
自己还躺在木屋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里发着微光。
他偏过头,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一层极薄的霜花,在那层霜花的边缘,有一个掌印,说明曾经有人从木屋那里观望里面的动向。
“宁致远?”屋里静悄悄的,他坐起来,羊毛毯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际。
房间里的空气比入睡前冷了一些,壁炉里的余烬已经不足以维持屋内的温度,冷空气正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
门是开着的,大风卷着雪花打湿了门廊,他偏过头,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一层极薄的霜花,在那层霜花的边缘,有一个掌印,而身后传来“叩叩”的声响……
祝君安猛地惊醒。
“怎么了?”宁致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他的手还搭在祝君安的肩膀上,隔着羊毛毯的厚度,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祝君安张了张嘴,立马起身看向窗外,卧室里厚重的冰霜把玻璃糊得看不清外面,更别说掌印。
他感到宁致远的手从他腰侧收紧了,“做噩梦了?”
祝君安的手指还攥着羊毛毯的边缘,指节泛白,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宁致远的手从指腹贴着他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祝君安把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
“你可以告诉我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壁炉里的余烬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暗红色的微光,把宁致远的轮廓镀成一层暖色的边,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祝君安终于开口,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梦到城堡,塔楼的窗户亮着灯,白桦林里站着一个人在看我们。”
“然后呢?”
“门开着,你不在了。”祝君安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玻璃上还留了个手印……”
宁致远的手指从他颈侧滑到他的肩膀,停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总算需要交代的沉重“我有时候会担心你。”
祝君安转过头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棱角,多了分脆弱。
祝君安低着头,翻过手把掌心朝上,放在自己和宁致远之间的空隙里。
宁致远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那道月牙形的痕迹落在他的虎口位置“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
肉桂面包
“……”祝君安缓慢地抽过了手。
宁致远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捏紧他的手指“我哪里说错了?”
“谁教你的?”祝君安不认为宁致远会说这种毫无实质含义的废话。
宁致远盯着他耳尖泛红色位置暗爽,原来是好是意思,他笑道“不知怎么的,和你在一起,突然就开窍了。”
他们在木屋里度过的时间,像一场被雪隔绝在外的梦。
小镇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外还是暗的,只有雪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微光。
祝君安穿好衣服下楼,见水汽从锅沿升起来,在厨房的窗户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晨光映成暖色的碎金。
宁致远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用一把木铲把煎好的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