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倚着门框看了半晌,没急着进来。
这院子他几日没回,如今处处都是旁人住过的痕迹。
石案上账册摞成两摞,沈栖迟翻完一本,便往其中一摞上一放,如今已经摞得老高,另一堆大约是还没看的,已不剩几本了。
花朝叹为观止。
他确实是吩咐过小厮,若沈栖迟想看什么卷宗,便都给他送来,却没想过他竟真能看这么多。
他从前就发现过沈栖迟偷偷泡藏书阁,如今想来,以他这个速度,怕不是整个合欢宗的秘籍他都看过。
花朝却不知,沈栖迟那些年潜藏合欢宗内寻找线索,看过的何止几本秘籍。
账册,弟子名册,任务记录,丹方符箓图谱阵法图纸,凡是能找到的,他几乎全数看过。
汗牛充栋,浩如烟海。
如今不过是一个醉花阴,还算不得什么。
写满批注的纸用墨盒压着,盒盖半掀,里头的墨见了底,石凳旁的空地上,零星落着数颗石子,排布隐有规律。
“我走这几日,您这是把我家改成衙门了?”
沈栖迟头也没抬,笔走不停:“衙门差事多,没空听人站着说闲话。”
观山霭迷迷糊糊睁开眼,在沈栖迟膝头蹭了蹭,抬眼望向花朝。
花朝“啧”了一声,晃晃悠悠踱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墨绿滚银线的长裙,佛珠照旧缠在手腕上,裙摆随着步子扫过青石板,银线在日光里一明一灭。
观山霭抬起头,理了理乱七八糟的触手,认认真真喊:“花朝。”
这还是他第一次同花朝打招呼。
沈栖迟默默恭喜花朝正式成为观山霭认证的人类。
花朝脚步一顿,按住胸口,语气夸张:“哟,小漂亮会叫人了。”
“别老小漂亮小漂亮的叫。”沈栖迟抬眼,“人家有名字。”
观山霭点点头,认认真真:“我叫观山霭。”
花朝顿了一下,瞥了眼沈栖迟。
认识时间也不短了,如今总算知道一个名字,居然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沈栖迟一眼,随即眼尾一挑,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慢慢过了一遍:“观山霭,好名字,那姐姐往后叫你霭霭。”
沈栖迟手里的笔骤然“嘎吱”一声响。
花朝乐不可支,下一秒就被砚台砸了后脑勺。
沈栖迟仿若什么都没做,垂下眼,笔尖重重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片刻,没说话,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抽过一张新的来。
墨水斑斑点点洒了一身,花朝嘶了一声,摸摸差点裂开的后脑勺,心情却好得不得了。
他走到石案前,解下肩上的包袱往桌上一搁,包袱是块灰扑扑的旧布裹的,和他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十分不相配,鼓鼓囊囊,落案时“咚”地一声闷响。
沈栖迟的笔这才停了,抬起头。
花朝把包袱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的东西。为了这些,我可是翻了三座山头,斗倒四个散修,磨穿五双鞋底,一条命差点交代在半道上。”
他叹了口气,满脸劳苦功高,作势抚了抚鬓角不存在的白发。
观山霭闻言好奇,探头探脑。
沈栖迟非常顺手地拿观山霭头顶当扶手,“哦”了一声,尾音平平,“这么难啊。”
花朝振振有词:“可不是。”
沈栖迟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袱:“难为花老板了,千山万水,还赶得上正日子。”
如今正好是三天,他体内的灵气罩又该加固了。
花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飞快地续上,声音比方才还做作:“我这不是怕二位想我嘛。”
他歪头去看观山霭,“霭霭宝贝,想姐姐没?”
“不想。”
花朝捂住胸口,踉跄着退了一步,一副心碎得活不下去的架势。
观山霭似有所悟,看向沈栖迟:“应该想吗?”
沈栖迟没忍住笑了,捏捏观山霭的脸:“不想就是不想。”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好些不同种类的功法,足足有十几本,码得整整齐齐,有厚有薄,封皮新旧不一,有的是原书,有的应当是抄本。
三座山头四个散修五双鞋底自然是假的,什么事还能劳动他花老板亲自跑一趟。
但花朝搞到这些东西确实用心不少。
观山霭站起来,贴在沈栖迟背上,探着脖子看。
花朝见他这副模样,笑得不大怀好意:“里头还有件小礼物,是给霭霭宝贝的。”
沈栖迟翻阅书册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花朝。
花朝笑吟吟地回看过来,还摊了摊手,明显等着看戏。
沈栖迟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隐约觉得不妙。
观山霭听到自己的名字, 触手下意识往花朝的方向偏了偏,又缩回来。
没听见没听见。
沈栖迟感觉到观山霭的动静,他刚支起来一点, 又飞速地伏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重新落在他背上, 鸵鸟似的扎到他肩头。
不禁想笑。
对于小文盲来说,再好的宝贝和几本书里塞在一起,也会被一并嫌弃的。
沈栖迟选择性忽略他从前好几次骗观山霭说给他带了好东西,实际买了字帖回来,还要压着他临帖的恶劣行径。
他重新低下头, 接着翻书。
起先还留着一线心神在外头。
翻着翻着, 风过树梢的声音渐渐远了。
鸟鸣声, 佛珠的碰撞声,连同肩上的呼吸声同样尽数淡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纸上字迹纵横交错, 口诀晦涩难懂,寻常人看一眼便会头昏眼花,落在他眼底却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心中骤然澄澈空明。
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一条条脉络从纸上游起,在他头脑中飞速流转。
脑海中仿佛凝出一个小人,随着他默诵心法口诀, 自然而然地抬手,侧身,旋步, 凝气。
小人动作舒展流畅,不急不缓,仿若行云流水, 明明是第一次看,却没有半分生涩僵硬。
这些年他见过数不清的功法秘卷,却从来没有完完整整从头到尾修炼过任何一本。
合欢宗藏书阁的典籍本就鱼龙混杂,能被他一个底层弟子轻易偷看到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功法。
更何况就算偶然间碰到几本好些的,大多也是那等污糟害人的,真要是老老实实照本宣科,经脉早成臭水沟子了。
是以他早习惯在拿到一本功法之后迅速通读几遍,只取一招半式,留其骨,去其肉,再顺手把几家的招式绞到一处。
经过他拆解重组之后的招式早已改头换面,便是功法的创造者到他面前,恐怕都认不出自己留下的手笔。
他惯用剑,也并非有什么天赋或者喜好,单纯是因为合欢宗内剑最多,武器堂随随便便堆着几百把给小弟子练习的普通灵剑,出门用剑也最不惹眼。
实际上,他看过的功法实在太多,心法尚有冲突,武学却是一通百通。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沈栖迟样样用得不错。
在那些不敢提升修为境界的日子里,他只能一遍遍练习各种招式,靠着拳脚功夫在修仙之人间勉强留下一条命来。
也正是因此,灵气略微提升之后,他的实力进步可算得上飞速。
一本功法,旁人要练上三年的东西,他翻过一遍,便能体悟大半。
眼下花朝送来的这批功法品级上乘,根基正统,和当年那些旁门杂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沈栖迟越翻越快,几息功夫便翻过一本,仿佛要落入某种玄妙的境界里。
忽然,入眼的画变了。
纸页触感滑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沈栖迟垂眼去看,满篇的蝇头小字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艳饱满的颜色。
烛影摇红,帐幔半垂,一人的手腕被红绸高高束着,双腿分叉,屈膝跪坐着,另一人自身后俯身贴近,指尖勾着对方的下巴。衣带散了一地,肌肤相贴处,仿佛能听见帐间细碎的喘息。
画师下笔极尽细腻,两个人绞缠在一处,工笔重彩,画技超群,却并没画什么好东西。
头发纤毫毕现,器官也……
图旁还配着几行簪花小楷:玉炉香暖,鸳鸯锦帐,粉融香汗流山枕,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沈栖迟无语。
他猛地被这一下从功法里扯出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少年时他想要学习,都是藏在藏书阁里偷看的,看管的弟子随时会巡查过来,他很多时候只能抓住短短半刻的时间,囫囵吞枣地看过几页,就要抓紧逃跑。
是以他收放心神十分自如,入定和清醒的速度都极快,常常能进入那种专注而玄妙的境界,因此被打断也算不得可惜。
此时确实不是修炼的好时机。
只是花朝这个人,实在是无聊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