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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嘴!”薛敛真扭头,语气尖嚣:“你们根本不明白!我做这些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怎样?
薛敛真神色狰狞,却迟迟不敢将答案说出口。
她知道。
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她是个不知满足的人。
日夜都在恨意里煎熬。
她先是恨那个让自己饱受冷眼的身份。
一个平川界娼妓之女,偏偏打扮成不染尘埃的坤道,骗着别人为自己前仆后继,心醉神迷。
再恨楼千月抢走了光风霁月的紫衡道君。
她的沈师兄那么好,会给她折取桃枝,看破了她的汲汲钻营,却还温柔帮忙遮掩。
可太初山上唯一对她这么好的人,有朝一日,飞升了。
她拼命修炼,企图追上师兄的脚步。
但境界迟迟无法突破,甚至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就是这个时候,她受方乾搭救,住进了玉霄府方家。
她看不起方乾这种虚伪小人。
但方家乃是上重山界一府之君,资财雄厚,堆金积玉,她只需要出卖几分好脸色,方乾就会眼巴巴地奉上天材地宝,供她提升境界。
她从出生后就懂得要不顾一切往上爬,爬得越高,才会忘记曾经是多么卑贱。
利用一个好色之徒,总好过利用一个真君子。
但后来,她却同那位沈夫人渐渐熟识起来。
一开始,只是觉得对方可怜。
世家联姻,夫妻间又没几分真感情,有了两个孩子,夫君却还肖想着外头的女人,呵呵。
但后来她又发现,三界之中,竟只有这个可怜的女人,对她真心相待。
真是讽刺。
她这样卑劣的人,居然也能有朋友。
这段美得像梦一般的日子却没有维系多久。
她修炼时果然走火入魔,在方乾软言蛊惑下,同意了与其合修。
然后……
孩子出生的那日,沈英知道了所有秘密。
一直以来,客居后院,与自己姐妹相称的朋友,与自己夫君有了苟且。
真相如此丑陋。
三日后,方家挂上了报丧的白幡。
……
薛敛真抓着沈英的袖子,一点点跌坐在地,六神无主劝道:“英妹妹,你别听他的,我没有骗你,方乾带孩子们去别庄小住了,还有三日他们就会回家……届时我们还能……”
还能听风赏雨,下棋观花。
沈英却怔怔看向庭中的少年,明明是略为陌生的形貌,却果真寻摸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可她的阿柳,明明只有四岁。
他们也不过只分别了两日而已。
怎么会……如此心痛。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薛敛真似哭似笑,掐着对方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气,整个人狰狞又可怕:“……我不想再跟你跳一回断雪台了……英妹妹,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方行柳猛地睁大眼睛,身形摇晃。
断雪台!
难怪从入殓到下葬,他再未见过娘一眼。
他娘心灰意冷,拖着病体跳了断雪台,什么都没留下。
月洞门外一阵喧闹。
几十双步伐忙乱逼近,一群扛着锄头和棍棒的护院叫嚷着破开沈宅大门,为首的竟是罗娘子和赵员外。
身后人头攒动,沈庄的人竟都过来看热闹了。
罗娘子虽被满地的血迹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举着手中竹竿喊道:“沈家掳掠良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赶紧把我弟弟还来!”
赵员外抓着她的手臂,将她使劲儿拦住:“娘子,不可对夫人无礼啊!唉!”
满身是血,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忽地一笑,摇摇晃晃起身,表情狞厉地朝方行柳走过去:“来啊,杀了我啊,等你杀了我,沈庄的这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她猛地按住少年肩膀,痛心疾首:“他们早就该死了!是我救了他们……你杀了我,所有该死的人都会死,你娘会,罗娘子也会,丁庄头家的小子也会……哈哈哈哈哈,你忍心吗?啊?”
【作者有话说】
沈庄副本进入尾声,大家节日快乐呀[彩虹屁]
黄泉蒿里(二更)
方行柳任她抓着自己肩膀,目光却呆呆越过去,落在了沈英身上。
沈英背后的屋子里摆着一盏火珊瑚,暖黄的光氤氲开来,映照出桌案上堆叠散乱的皮影、纸屑和颜料。
旁边,还静静搁置着一枚锃亮的银铰剪。
鹿鸣渊拿刀鞘挑开了薛敛真的手,将方行柳拉到了自己身边。
丹棂小雪停止了旋动,轻飘飘从半空降落,恰好被一双手接住合拢。
沈英缓缓抚摸着伞柄,缓缓地走上前来,直至方行柳身边。
方行柳望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沈英抬眼,摸了摸他的脸侧,最后只笑道:“长高了。”
方行柳抬腕,可还未触及覆在自己面颊上的那只手,臂弯里便陡然一沉。
那把素伞落在怀中,面前熟悉温柔的面孔却消失不见了。
“不要,不要!……”薛敛真彻底白了脸色,竟扑通软了膝盖,失神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人群里,有人抓着一把锄头飞奔而来,竟是朝着鹿鸣渊的方向。
鹿鸣渊眼也不眨,横着刀鞘一拦,那锄头霎时便崩出去老远。
来人正是赵员外,此刻三魂七魄也随着那断掉的锄头一起飞走,颤巍巍露了颓相。
罗娘子惊叫着上前抓住他:“死鬼,你这是干什么!”
赵员外握着她的手,涕泗横流:“我……我也是没办法,你原谅我……我就是舍不得你走啊……”
罗娘子扯了扯嘴角:“你说什么胡话,我能走哪去呢?”
似知大势已去,赵员外再也克制不住,坐地嚎啕大哭起来:“景和四十五年雪灾,整个沈庄都被夷为平地……娘子,你早就、早就留我一个人了啊!”
罗娘子愣了愣。
雪灾……沈庄……死了……
噢,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那一天,雪下得特别大,沈东家在府上办冬酒,叫了石梁县的戏班子,全庄子的人几乎都围过去看,院墙坍塌的时候,人全都被压在了下头……
庄子外的悬桥断了,县衙来搜救的人进不来,里头也出不去。
罗娘子呆在原地,赵员外抱着她的腿,一张脸憋得通红:“好在我只是断了一双手,是夫人帮我拿纸糊上的,又把大家救回来……有的人魂儿太碎,只能记一天的事,我怕、怕你记起这些太伤心,才不让你出去。”
罗娘子蒲扇般的大掌往他脸上一抽,捂脸也哭起来:“……死鬼,你那些小伎俩能瞒过我?”
赵员外捂脸震惊:“你都记得了?”
“那可不么,”罗娘子抹泪:“要以前那副身子,你早被我抽飞出去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布满粗糙纤维的皮肤,手肘处的轴承晃晃悠悠,分明是一具皮影小人的身体。
罗娘子将赵员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双手交握着,她看向鹿鸣渊:“谢谢你们,替我家人送那些东西给我。”
“其实你一点儿也不像我弟弟,他胆子那么小,连大声说话都费劲儿,”罗娘子噗嗤笑出声,扭头又对着赵员外说:“十多年了,你也该往后过日子了。”
说罢,她的目光逐渐晦暗呆滞,整个人僵住,变回皮影,轻飘飘从半空落下来。
赵员外捧着那张皮影哭成了泪人。
“你们看到了吧,”薛敛真木然回过头:“若没有我,他们早该死了。”
方行柳拔出青笋指着她:“若没有那场雪灾,他们根本就不会死。”
“想杀我?”薛敛真淡漠地冷哼一声,手指夹着剑尖,将其对准自己心窍:“杀啊,我死了,你娘的魂魄也寻不回来,你不想再看看她么?”
剑尖微微发抖,方行柳恨恨看着她:“我娘早该去黄泉转生了!你拿一己私欲困住她,以为我还得对你感恩戴德吗?”
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你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罪过!我娘根本不在意方乾的背叛,她痛苦的是真心被你糟践了!”
鹿鸣渊托住了方行柳颤动的手腕。
方行柳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刹那没入女人胸口。
就算他娘真的能原谅这个女人,他也不能放任地字级灾果存世。
灾厄和灾厄是相互伴生的,彼此也会相互吸引。
就像旱灾会吸引蝗灾,洪灾会引来疫灾……无数人将饱受折磨。
薛敛真抓住剑刃,一寸寸将其从体内拔了出来。
方行柳错愕:“她是杀不死的吗?!”
鹿鸣渊嗓音发沉:“用你的‘扶脉’。”
扶脉只能在有灵气的地方使用,到了平川界后,几乎没有施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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