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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息之后,身体虽如真正死亡了一样,却在两个时辰内不惧刀劈斧砍、水淹火烧,能保躯壳无恙。
只要不出意外,他的“尸体”被运出去之后,自然能金蝉脱壳。
方行柳听完他讲述的来龙去脉,将疑点放在了那个白衣男人身上。
“贺兰,北越皇室,”方行柳皱起眉:“莫非他是贺兰因的父亲?”
那广寒君失踪的事,背后和贺兰因有关系吗?
古往今来,不乏有宗室子女叩山修行。
但修道之后,很少会有人重返尔虞我诈的宫廷,比起玩弄权术,他们已经有了更广阔深远的追求。
再者,修士出手干预平川界因果,这也犯了仙盟禁令。
“为今之计,是尽快返回燕京,”鹿鸣渊转了转手腕,深吸一口气:“北越要提前发军,结局应该又会加快了。”
方行柳看了看眼前慢悠悠吃草的马儿:“可我灵力花光了,只有一匹抢来的马。”
从这里回燕京,跑马都得七八天。
传音诀也用不了,该如何给广寒君他们传信?
“走一步看一步。”鹿鸣渊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咬着牙关,猛地将那半截断刃拔了出来。
血溅到了方行柳脸上,他拿掌根抹了抹,抱怨道:“你就不能轻点?”
鹿鸣渊手一松,断刃唰地落下去,他捂着胸口咳了咳,神色柔弱:“抱歉,脏了你的衣服。”
方行柳没好气上前挪开他的手,仔细检查伤口的恢复:“你没痛觉的吗!”
或许是刚刚灌进去的灵力有效果,虽然伤口恢复得不如平时快,但已经慢慢开始好转。
但这下两个人都山穷水尽,连涤尘咒也施展不出来了。
好在大家都很狼狈,谁也别嫌弃谁。
入京之前,随月升想办法给他们每人搞到了一只东宫腰牌,出入南昭城关不成问题。
鹿鸣渊受了伤,方行柳怕他会不小心脱力坠马,本想让他坐前边,但被对方义正辞严拒绝了。
“我坐前面会挡住你,”鹿鸣渊将他圈在身前:“这样我们两个都能看得见风景。”
“赶路,”方行柳嘀咕,却自然往后轻轻靠在了对方怀里:“看什么风景。”
黄昏日暮,赤霞如流丹,渐作绀紫,最后归入茫茫清夜。
平畴旷野上,二人一骑,逆着浓绿禾浪而去,辨着天上的星星,一路向南。
方行柳迎着拂面而来的风,卸了力气,惬意地将毛茸茸的发顶蹭在对方下巴上。
手硌到一处硬东西,他摸出来一看,竟然是那枚骨牌。
“这个到底什么来头?”他将其握在掌心,偏头问道。
鹿鸣渊张开五指,将他的手拢住,垂首时,脑袋懒洋洋搁在他肩膀上:“以前在赌坊时自己做的,有好几次房间着火、院墙垮塌,我逃出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它,就当护身符使了。”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今朝上山做神仙。
可做了神仙,便要斩断前尘,再无牵挂。
他并不希望变成这种神仙。
他想在站得足够高的时候,依旧能记得自己是谁。
这张骨牌和那串穗子,可以帮他记起来。
而那串穗子也并非像流言说的那样,藏着什么修炼或者飞升的秘密。
只不过是普通的六枚钱。
在悬赏榜,他值一万上品灵石。
但在平川界,他就值这六文钱。
他知道自己已经十分幸运。
因为青鸟坠后二十年,在平川界,有更多的命甚至一文不值。
八岁时,他和养母相依为命。
乡里灾害连连,地里也颗粒无收。
养母积年劳作,腿脚犯病,已经无法正常行走。
每日枯坐床上,捧着针线匣子,拨着七颗大小不一的牙齿一遍又一遍地数。
家里太穷,仅是活下去都很困难。
有一日,养母忽然容光焕发,将他叫到床前,笑着说,我梦见了太初山上的仙人,他们说,我有修行的慧根,好孩子,你帮帮娘吧。
养母久病,已是骨瘦如柴。
八岁的鹿七背着她上了后山。
养母说,仙人会在子夜时分,来崖边接我上山,小七,你以后若有这机缘,便来太初山找我,咱们母子再相聚。
翌日去看,山上果然没了人影。
他懵懂笑着,为养母能脱离苦海、叩山入道而欢喜起来。
只是,他在这世间又被抛弃了一回。
家里弹尽粮绝,他独自收拾了很小的包袱,去县城,用六文钱将自己卖给了赌坊。
老板只乜他一眼,将一只长牌扔到他脚下,说,今后你就叫小七。
他捡起那枚牌子,心说,好巧。
赌坊里的日子不算苦,却也不尽如人意。
挨过打骂,也练就了一身抗揍的功夫,因为去坊里偷了一只烧鸡回来,他便被其他孩子们奉为老大。
十五岁那年,小六被客人打死,其实还能救的,但医药钱比他的命贵,没办法。
他和小五偷偷背着尸体去了后山,将其埋在崖边。
他当时虔诚地向神仙发愿。
请把我的朋友也带去山上修行吧。
山谷里传来一阵风,鹿七认为,那是神仙答应了。
再到后来,荧台借火。
他豁出了一条命,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指尖磨得见骨,却仍旧不知疲倦——吾心一往而不返。
最后,他用带血的双手捧起那团幽火。
那里面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告诉我你的道是什么,我若满意,才会选择你将我带走。
鹿七不解:什么是道?
那声音为难地想了一下:就是你的愿望。
愿望……
鹿七想到了赌坊后巷里,有人唱过的那首诗。
只依稀记得,什么四序归元,什么长安,什么天地,什么仙。
那声音催促:你想好了吗?
半晌,渺小的少年望向重重山门,缓缓站起身:我想好了。
一愿青鸟报岁。
二愿太平长安。
三愿……
天地皆俯首,千秋我为先。
【作者有话说】
聪明宝宝猜到剧情的话,奖励小心心,我就先不剧透啦!~~n_n
紫衡道君
不到七日,燕京城破了。
等方行柳和鹿鸣渊终于重返旧地,眼前却已经是一片猩红。
寒烟蔽城,烽烬浮空,残垣断壁,炭木焦土。
不久前还笑语阗咽的街头巷尾,如今遍地尸骸,恍若人间炼狱。
两人翻身下马,踩着瓦砾与断戟,来到皇城之中。
朱梁倾颓,不复往日威严。
方行柳一步步踏过染血玉阶,心头空落落的:“还是来晚了。”
“敌人比想象中还难对付,”鹿鸣渊轻声道:“恐怕就算提前将消息送回燕京,这次结局也不一定能改变。”
肉体凡胎,如何能与不计死生的怪物抗衡。
方行柳循着记忆往东宫的方向走,路上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角落。
宦官和宫女的尸身横陈,层层覆叠,遮掩之下,竟还藏着两张熟悉的稚嫩面孔。
方行柳蹲下身,迟疑着伸手,将那孩子面上血污揩去。
他记得这是那个威风凛凛拿着剑的阿麦,还有那个会用糖果哄弟弟的小稻子。
北越军一把火烧毁了南昭国的禾麦稻粟。
连同那些微小的希望也一起掐灭了。
方行柳想到随月升在真言石面前说的那句话。
再也不修这入世禅了。
太初山上的修士尚且能抽身离去。
而这片被血浸透的黄土,又得花多少岁月,才能涤尽悲痛,重吐新蕊?
鹿鸣渊弯腰蹲身在他旁边,将他面颊贴往自己胸膛,无声安慰着。
须臾,他眼中暗光闪过。
“当心,幻阵要开始重置了。”
说罢,四下景物开始扭曲,万物重归于漆黑虚无,好似一场梦的结束……
再次睁开双眼时,回到了随月升在庆城赁的那间院子。
没有滚滚狼烟,也没有凄厉的哭喊,晴空如洗,缕缕炊烟,仿佛那些杀戮从未发生。
方行柳回过神,第一反应是去扒鹿鸣渊的衣服,被对方哭笑不得地捉住手腕:“别看了,没伤口。”
他动作顿住,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接着,五个人面面相觑,脸色变得凝重。
“所以……上一回是失败了?”
“对,失败了。”
“这次连一月都不到,”随月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结局又加快了。”
雁歧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如果说,结局一次次加快,而我们始终无法破解幻阵,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方行柳想到了那座尸山血海的城池,心中不寒而栗。
如果真的被困在这道幻阵中,恐怕他们将一次次经历那场梦魇,而随着结局的加快,最终很可能无一日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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