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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心如剑
软缎绣履鞋头微翘,绣着碧叶粉桃,纤巧玲珑。
贺兰因将其托在掌心,半跪着抓住一只晃荡不听话的脚踝,将绣鞋穿上去。
“明日是开鼎礼,”他叹了口气:“我没空看着你,你自己乖乖的,别又乱跑。”
随云起“哦”了一声,眯起眼睛,看向敞着的窗门外,一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巨鼎。
他感慨地呼出一口气,又低头支着腮:“贺兰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贺兰因冷哼着揶揄:“因为宗主选的是我给你当小厮——脚别乱动。”
普济仙宗名义上的大师兄广寒君,为了看遍天下疑难杂症,常常云游四方,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翠微观。
一些繁琐俗务自然落在了贺兰因身上,他又颇得宗主青眼,甚至还让他来照顾体弱多病的随家“小姐”。
有的弟子不知内情,猜测他是随衍相中的女婿,不禁眼热,偶有与他有过节的,暗地里便嘲讽他医丹不精,是靠给随家小姐当小厮才上位的。
这些闲言碎语贺兰因当然也心知肚明,见着有人敢嚼舌头就收拾一顿。
随云起穿好鞋,从床边跳起来伸了个懒腰,贺兰因却眉头一皱,劈手夺过他手腕,捻着翻过来一看,内侧竟有一道鲜艳的口子,还在往外丝丝沁血。
贺兰因拿指头一抹,那伤痕便渐渐淡去了:“最近怎么身上老是有伤口?”
“贺兰哥哥,你的归元术居然变厉害了!”随云起捧着手腕惊叹:“你是不是偷偷用功了?”
贺兰因不修丹道,医术也不咋地,唯将仙宗弟子引为“鸡肋”的化生术炼得出神入化。
别人用化生术要么是为了采药方便,要么是为了催动藤蔓装饰院子,只他是为了打架,别人救人他揍人,也难怪随衍让他处理庶务。去仙盟办事时,那些人见他比见广寒君还客气几分。
估计就怕冷不丁被甩一鞭子。
“我只是不擅长,不是不会,”贺兰因将他小臂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随云起缩回胳膊:“没有了没有了。”
心里嘀咕道,反正也没必要,下次还得再割开的。
丹参刚要进门,迎面便看见了贺兰因,下意识将怀里东西一遮,屈膝行了礼,就要退下。
贺兰因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双耳银樽,忽然开口:“等等。”
丹参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攥紧,抬头温言道:“贺兰公子可有吩咐?”
“你拿的瓶子,装过什么?”贺兰因蹙眉:“一股血腥味。”
丹参强笑:“本想设在案头,插几支木犀以作清供,可能是里头锈涩了,我行事不周,这就去换个瓶子。”
说罢,她转身几乎以逃窜的速度消失在回廊尽头。
贺兰因木然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回头问:“她们有没有欺负你?”
随家夫人十多年前去世,丹参和另外三个侍女是随衍给随云起选的。
入了夜,只有她们四个能守在随云起的房间,连贺兰因也不能进去。
贺兰因担心这几人觉得随云起软弱好拿捏,阴奉阳违,暗地里偷懒不好好干活。
随云起忙拉他的袖子:“丹参她们很好,对我很不错。”
贺兰因眼罩之外的右眼定定瞧着他,确认并不像假话后,浅棕的眸子闪了闪:“那就好。”
随云起讨好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又拖着他来到门边,看着那只巨大的玄元鼎:“贺兰哥哥,等大炼丹结束,你肯定会很忙,今天休息一下,陪我玩一天嘛。”
贺兰因失笑:“你大哥他们还没回来,宗里不能没人盯着,你别任性,等我晚点过来给你拿好吃的。”
说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转身出了门。
随云起站在原地,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寥落。
“云起。”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回头,宽袍高冠、不苟言笑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正坐在花梨木圈椅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随云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好半天才咧嘴笑道:“爹!”
随衍“嗯”了声,拍了拍身边的绣墩:“过来。”
随云起乖顺地走过去,坐在矮小的绣墩上,顺势伏在男人膝头,任由对方轻描淡写捋着自己头发,像对待一只合心意的猫狗。
“怕吗?”
随云起哆嗦了一下,尔后慢慢镇静下来,缓缓埋低了脑袋:“不怕。”
“好孩子,”随衍半垂着三角眼,带着一股庙堂神佛俯视众生的悲悯与绝情,语气不辨喜怒:“很快就结束了。”
随云起慢慢地闭眼,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滴答。
潭中溅起一朵水花。
众人拨开繁枝茂叶,来到了这处草木荒幽的所在。
一只婴孩大小的果实被虬结的藤萝缠绕着,高悬在枝蔓交错间,露水滑落,滴入碧潭消失不见。
沈少微收起长剑,目光凝然:“果然是一颗天字级厄果。”
随月升站在最前,抬头望着那颗果实,瞳孔不住地轻颤,额头沁出薄汗,一点点滑落在睫毛上,屡屡将眼前画面变得模糊。
他呆呆保持着这个姿势,久到仿佛化作一尊石像。
随星横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为什么会在翠微潭?”
这里从很早之前就是普济仙宗禁地,只有宗主和大长老有资格出入。
传言这是一方灵潭,周遭水土灵气充裕,用于孕育稀有灵种,太初山上好些灵花灵草,都是出自仙宗长老之手,还有送给平川界朝廷的那些粮种,也都在此栽培。
但现在,这里还有一颗厄果。
方行柳看着随月升不可置信的表情,心中也渐渐生出一个荒谬猜测。
难道,这颗厄果,也是普济仙宗特意栽种培育的?
可——随宗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里没有三毒兽的踪迹,”鹿鸣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语气复杂:“它是人为栽培的。”
雁歧漠然掐起诀印,动作之前,目光却落在随月升身上:“毁了它?”
随月升身形微晃,好似玉山将倾。
此刻也不顾节省灵力了,他轻叩腰间粉瓷葫芦,几片花叶拔擢而出,苍叶清挺,狭长锋锐,花苞次第吐芳,如剑如刃,缠上手腕。
广寒君用的剑,是一株素心兰。
他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反手挑出一道剑风,直直朝厄果劈去。
藤条应声而碎,果实猛地坠入潭中,水花四溢。
“住手!——”
一声厉喝。
宽袍男人从潭水尽头的阴影里显身,整个身躯凭空悬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有莲叶绽出,稳稳托着靴底。
远远看去,仿佛踏水而行。
比如今要更年轻一些、没有胡子的随衍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少微站在最后,见状轻轻出声:“随宗主?”
随衍目光暗沉地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在了随月升和随星横两人身上。
他像是没有发觉出眼前的儿子来自于数十年后,只一声不吭弯腰,以取物术将那颗厄果捡起来,捧在手心。
随月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上刹那血色褪尽,他心存侥幸地扯出一个微笑,试图在对方脸上寻出所谓的苦衷:“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仙草,带这些人离开这里,”随衍神色阴鸷,哑声道:“此事你现在不必知道。”
“随宗主,”随月升嗓音很轻:“如果我说不呢。”
随衍闭了闭眼,嗓音没有一点温度:“那他们就只有去死。”
说罢,浓绿草木迅速地生长,枝脉根茎皆化为利刃青锋,尽含杀势,向着随月升身后几人飞刺而去。
雁歧站在最旁边,竟不察身后动静,被几根荆棘穿胸而过,猛地趴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其余攻击,则在沈少微拂袖的灵力震荡之下,尽数消弭。
方行柳不可置信地看向雁歧倒地的位置:“他——”
话还没说完,脚下便又开始震动起来,地面的藤蔓扭曲抽动着,像蛇一般穿行缠绕。
鹿鸣渊托着他手腕,扶人站稳后,才磨了磨犬齿,看向一旁也遭到了攻击的随星横,语气夸张:“随灵芝!你爹他是个疯子!”
“不必你说,”随星横臭着脸闪躲,咬牙:“我自己能看见!”
“阿歧师弟?!”随月升顾不得其他,转身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将人翻转过来:“师弟?雁歧?”
短发少年双目紧阖,左后的三缕长生辫凌乱交织,沾满草叶。
随月升一颗心猛地往下坠去,他不可置信地抬手去探他鼻息,最后瞬间红了眼圈:“你……”
对方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已经没有一丝反应。
“为什么?”随月升抬起头,看向面前捧着厄果的随衍,目光从未似今日这般陌生:“修为……玄元鼎……大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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