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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竹下意识摆手,动作一顿,摇头说道:“……不用了。”
萧九拨了拨火堆,闲聊着说:“将军已命人查清楚情况,这支商队常在边陲走私贩奴,按燕国的律例,属大罪,要抄家的。”
“等明日进城,你们就能脱去奴籍,此后安全,可以回家了。”
萧九话刚落,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询问:“你的家可在冀州?”
这样问起,也是有原因的。
林竹的模样,虽符合燕州江南人的特点,却生了一双浅碧色眼睛。
在边境地区,异瞳多为域外游牧部族。
这几年,燕州商队与边境各部往来频繁,私下商贸亦不在少数,所以,常有境外部族和燕国人通婚。
这群人生下的后代中,有的人眼睛或头发是异色的。
林竹怔忡,轻微摇头。
“家中发生变故,只剩奴一人了。”
萧九张张嘴,心有不忍,最终只能叹气。
瞥见将军双目低垂,眉锋微锁,又连忙转移话音。
“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林竹轻轻点头。
等萧九走到另一边躺下,林竹往身后的石头靠去,闭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他只觉浑浑噩噩,周身冰冷。
隐约中,厮杀声此起彼伏,天地间好似被红色笼罩,到处弥漫着血腥和支离破碎的尸首。
林竹拧紧眉头,半睡半醒。
随后,忍着腹部的绞痛,勉强翻了个姿势。
少年蜷起膝盖,嘴唇不住哆嗦,两条胳膊环在腰间。
萧九听到动静,睁眼转头。
快要入秋,大漠里昼热夜冷。
商队在此地搭的帐篷早就烧没了,少了遮风的地方,虽然有篝火,可林竹身子虚弱,哪里禁得住这股寒意。
看着自己身上外袍,犹豫半息,正要起身脱下,却见有人先他一步。
他跟个哑巴似的张大嘴巴,甚至揉了揉眼睛。
……竟是将军。
萧远解下玄色披风,几步停在林竹面前。
接着展开披风,自林竹肩膀搭落,从头到脚将人裹住。
盖好披风,萧远几步走远。
他到别处篝火边将值守的将士换下,随后盘坐在沙地,闭目养神,全程不发一语。
萧九又看了一眼林竹的方向,重新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地躺好。
将军不说,他只当自己是个瞎子,眼盲心盲的,什么都没看到!
翌日清早,天色擦黑,宿在绿洲的将士已熄灭火堆。
林竹跟着响动起身,刚睁眼,瞧见身上多了件宽大披风。
料子质地厚实,染着很淡的清苦气息,还有大漠砂砾的味道。
披风领口绣着暗金滚边虎纹,不是普通人能穿的,只一眼,便知它主人的地位不凡。
林竹默然无言。
随即抖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天色微亮的时候,他远远望向那道伟岸身躯,不知该不该找机会把披风还回去。
或者托萧九送过去也行。
没等他找上萧九,队伍就开始出发了。
日头渐高时,一行人越过绿洲和戈壁,踩着发烫的黄沙,行路颇为艰难。
几十个奴隶由于身体虚弱,远远地缀在后头,眼看就要脱离队伍。
萧远目视片刻,当即挥手下令,吩咐将士各带一人骑马赶路。
林竹昨夜虽然用过药,但伤势过重,疼痛未消,步行艰难无比。
他落在人群最末尾,等别人都上了马,抬头四顾,就剩他一个落单的。
此时,只有萧远和萧九的马背是空的。
总不可能让将军骑马带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竹默默垂眸,犹豫再三,走到萧九面前。
“有劳军爷了…”
萧九摸摸鼻子,瞥见将军神色如常,这才点点头,伸手扶着林竹上马。
路上安静无声,铁骑踏过沙漠,风一吹,痕迹很快消失。
将到正午,总算进入朔城。
朔城是冀州第一重镇,虽有萧远坐镇守护,但因边境连年征战,城内与京畿相比并不繁荣,人烟稍显稀落。
战马在一处城墙旧迹停下。
萧九拍拍手,将奴隶聚在一起。
“过去你们迫于形势为奴,昨日我等随将军剿匪,已经把你们的奴契销毁。从今往后,大家便是自由身,各自回家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喜。
他们突然跪下,朝为首的那道背影叩首谢恩。
为首的萧远面色冷峻,并无言语。
萧九又催促几声,这些人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待人群散尽,林竹仍旧缩在角落。
他怔怔停立,眼神虚无缥缈,先是落在空荡荡的地砖上,又盯着缝隙间的青苔。
萧九走到他面前:“林竹,你打算去哪里。”
林竹抬眸,眼睫闪了闪,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他张着嘴,唇瓣嚅动了一下。长久的干渴让他嗓子疼痛,难以出声。
“我……”
话到嘴边,又下意识低头。
直到这会儿,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恢复了自由身。
待他看清楚搭在臂弯里的披风,如梦初醒一般,默默攥紧披风,重新抬首。
林竹绕过萧九,步子虚浮。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将军面前。
正午的日头明亮,旧城墙泛出些许光泽。
墙边,立着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林竹脖子隐隐酸胀。
眼前的男人格外英武挺拔,他需要抬头仰视,才勉强看到将军的下颌。
少年费力抬起胳膊,高高地举起披风。
“……多谢将军。”
萧远接过披风,并无言语,只微微颔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竹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后退几步,双膝着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向着男人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扶着墙根缓缓站起,一瘸一拐地默默离去。
萧远立在原地。
不过须臾,视线便转了方向,目光沉了沉。
他大步上前,长手一伸,将往后仰倒的少年揽入怀里。
萧九正要上马,见状,吓一大跳。
于是赶忙凑近:“将军,他怎么晕啦?”
萧远低头,打量怀里的身子。
抱起来轻飘飘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粗粝的掌心覆在林竹额头。
脸也小得可怜,半个巴掌几乎就能盖住。
“发烧了。”
林竹整张脸都是烫的,鼻息温热急促,显然烧得厉害。
萧九紧张道:“这可怎么办?”
萧远没说话,也没把人扔掉。
他抱紧林竹翻身上马。
“回府再说。”
【作者有话说】
老婆就得快点捡走,手慢无。[墨镜]
将军府位于朔城中心,尽管临街,却因城内人烟稀少,并不喧闹,反而有些冷清。
素来安静的府邸,今天添了几分热闹。
西院偏门,管事步履飞快,领了名大夫进去。
门外,一名孔武有力,着灰色无领短衣的壮实男子凑到门前。
他神色疑惑,时而踱步,时而趴在门缝,恨不得冲进屋内一探究竟。
不久后,管事瞧大夫还在检查,独自朝门外走。
灰衣男子围上来,伸手扯住他,努努嘴。
“老周,怎么回事?将军不是出去巡边吗,咋就抱了个人回来?”
周管事拂开他的手,撩撩灰白胡须。
“我又不是将军肚里的虫,怎会知晓?”
他们偏过脸,齐齐对着墙角那棵光秃秃的梨树,难得无言以对。
出神的功夫,里头传来沙哑的嗓音。
“别…不用看了,我、我没什么大碍,真的…”
说着,话音减弱,透出一丝哀求之意。
门外的二人回神,快步挤进屋内。
林竹刚醒,抬首就对上三双眼睛。
他张张嘴,喉咙发堵,如同哑巴一样挤不出话。
随后,又慌忙侧过身,脑袋埋入臂弯,屈起双腿卷作一团。
见他回避,三人相视,管事与灰衣男子往后退几步,省得吓着人。
大夫语气宽和。
“此地是将军府,不会有人害你。你身上伤口太多,还是让老夫检查伤势吧。”
林竹抿唇不语,神色怔忪。
只依稀记得自己进了朔城,之后把披风还给将军。
再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
是将军把他带回来的吗?
“将军……在哪里?”
少年探出脑袋尖,露出缥碧眼眸。
那双浅浅瞳仁闪了闪,小心而局促地打量四周。
屋舍简朴,除了床椅和一套矮柜,别无其他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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