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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应下,又道:“姑奶奶的牌位设在偏房。”
萧远“嗯”一声,转身先去了祠堂。
林竹自假山侧步绕出,静悄悄地跟了过去。
将军只吩咐管事不必随行,没说他不可以…
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到了萧家祠堂。
萧远入内,林竹揣个袖子,安安静静候在廊下。
约过半柱香的功夫,萧远推门而出。
瞥见被廊柱遮挡的少年,毫不意外。
“林竹。”他唤。
林竹从阴影里走到光亮处,炎炎日头晒得他头发丝都在泛光。
他今日着了墨绿色长衫,立在碧空下,虽几分素简,却清丽明朗,如同洗练过的新竹。
半个月不见,少年的身子好似抽条了,如竹纤挺,又似柳柔韧。
原先泛黄的头发养得乌黑柔顺,脸颊圆润丰盈。轻抿的嘴唇水光透粉,褪去原先苍白虚弱的病态。
到底是身骨年轻,留府一年,气色恢复不少。
萧远心头恍惚。
往日朝夕相见还未觉察,分别半个月余,乍一看竟生出几分陌生。
林竹哎”一声,打破静默。
“将军,有何吩咐。”
又轻声道:“姑奶奶在另外一头,我引您过去。”
萧远收起目光,微微点头:“走吧。”
偏房寂静,萧远率先推门。
瞥见少年依旧候在檐下,这次他并未独处,心头滚了滚,道:“进来,外面晒。”
林竹惊讶,踟蹰半晌,提着衣摆缓步而入,随手把门关好。
窗纸透进暗淡的光,依稀照见牌位上的字迹。
萧远站在昏暗中,手执香烛,点燃后插进烛台中。
不言不语的,只久久伫立。
过了半时辰,林竹望着纹丝不动的男人,不禁轻声宽慰。
“将军请节哀,若姑奶奶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您这样,还请保重身子。”
一室寂然。
林竹无措,最后思忖片刻,轻轻开口。
“小人的双亲离世也有十年了,偌大世间,再无一人与我血缘有任何相连。从前四处流落,只盼着能如双亲的期许,活一天是一天。
将军你看,我不仅没死,还在府中安居度日呢。
至于过去吃的苦,都不重要,那十年就算是本该死了的我多活下来的,这般想,是不是就好多了?
至于故去的亲人,他们都盼着我们平平安安。”
他指了指胸口的位置:“只要这里没忘记,他们就会永远留在我们的心里。”
沉默许久,萧远微微侧首,目光幽深不明。
哪有人安慰别人的时候,会把自己的伤口揭开的。
真是个傻子。
傻得人软。
这么想着,萧远突然开口,嗓音压得极低,辨不出情绪。
“爹娘走得早,阿姊于我,早已如同母亲一般。
少时不知事理,她总护着我,提点我。后来从军在外,聚少离多,她亦时常来信,寄送衣物药材。又怕我孤独寂寞,催我寻一门亲事,关怀备至,从未间断。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很多机会叙旧,却不想去年上元一聚,竟是永别。”
萧远喃喃低语,话是自己说的,也是倾诉给林竹的。
“阿姊,请你放心,小侄女我会好好照拂,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愿你地下安宁,不必挂怀世间诸事。”
话音落定,萧远整个人也沉了几分。
林竹默然无言,悄悄退出。
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壶清茶,一叠红豆泥蒸糕。
男人始终不动,岿然如山。
他抿了抿唇,壮着胆子上前。
“将军,您饮些热茶,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将军行军半个多月,定然没合过眼,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不忍心,伸手往对方的衣摆揪了一下。
“我…”萧远张了张嘴,想说不饿。
林竹难得硬气一回。
他板起一张素白小脸,断了男人的话。
“将军自从回府后就没歇过,纵使您是铁打的身子,这般折腾下来,也吃不消的。”
萧远哑然,过了须臾,扯开两快蒲团,自己坐下,示意林竹也坐。
林竹依言,在蒲团坐好。
萧远自顾自倒茶,连饮半壶,嘴皮的干涩方才缓解。接着又夹起蒸糕,缓慢咀嚼。
林竹见状,说道:“蒸糕没放糖,红豆泥绵密,有股淡淡清甜,不会腻口的。”
萧远颔首,夹了块递给林竹。
林竹摇摇头,手指并在膝盖上:“我不饿。”
抬眸细看,观将军下颌冒出许多胡茬,面容被风沙吹了半个多月,显得粗糙疲倦。
于是他缓缓抬手,轻放在男人肩膀。
触手坚硬紧绷,显然身体到了极限。
林竹劝道:“将军回房歇会吧。”
缥碧浅淡的眼眸柔柔望着人,语气也软软的。
萧远一时恍惚,低声应允。
回房时,林竹一并跟进去。
屋中架上置着水盆,林竹打湿帕巾,萧远接过擦了擦脸。
不多时,林竹肩膀一沉。
将军再次靠在他肩侧。
落日洒入窗纸,荡开一室温暖的昏黄。
林竹揉揉眉眼。
此刻,他周身被柏木气息包裹,不知不觉竟跟着困倦,打了个呵欠。
萧远还没睡着,理智犹存。
迟疑片刻,大手一伸,顺势把怀里的人带到榻上,隔着薄被虚虚揽住。
原本还算清醒的意识,嗅了嗅萦绕鼻间的绵甜气息,顿觉倦意汹涌,很快阖目入睡。
林竹一觉格外踏实。
往日入眠常受梦魇惊扰,此番却安安稳稳,途中无梦。
不过他还是醒了一次。
透不过气才醒的。
脸都憋红了,鼻翼急促起伏。
室内外寂静如水,窗棂落下藏青色的帷帐,不知昼夜昏暗,辨不清几时。
他尝试挣扎,却惊觉动弹不得。
抬眸望去,自己竟被将军紧紧压着。
男人的身躯山一样又沉又实,压得他胸/口发闷,腹部也被一只大掌牢牢固定。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
…
将军…
浅淡的唇瓣张了张,脱口而出的话却默默咽了回去。
林竹踟蹰,不知该不该把人唤醒。
正当此时,管事悄悄推门而入。
对方瞥见榻上光景,朝他摇摇头。
林竹嘴唇微动,无声询问。
要不要把将军挪走?
管事夹着嗓子,仅用气音回应。
将军太累了,心里压着事很久没合过眼,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眼看林竹被将军压得牢牢的,管事无奈一笑,又补充道:委屈你一会。
林竹会意,神色安静地点了点头,只是脸还有些发烫。
待管事离屋,他靠在将军怀里,温顺得像只小兔子,默默叹息。
不一会儿,门外又来了人敲门。
节奏微乱,轻轻的。
“将军?”
来人是萧九。
林竹怕对方贸然闯进,心中一紧。
外头喃喃自语:“还在睡吗?”
等候半晌,得不到回应,便自顾转身离开。
林竹提起的心重新放回肚子。
室内滞闷,气候炎热。
男人的身躯滚烫,犹如一尊火炉。
萧远行军半个多月,身上除了砂砾、硝烟的气息,还夹着干涸的血腥和汗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裹着林竹,实在算不上好闻。
可他觉得安心。
他两只手抵在健硕有力的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再次睡了过去。
隔天深夜,萧远睁眼。
醒来怀里温软充实,像抱了一团棉花。
素来粗犷的面容浮出一丝惊愕,垂目打量,对着蜷在怀中的少年语塞。
良久,像是恢复了神智,松开环着林竹的双臂,掌心汗津津的。
有自己的汗,还有林竹被他捂出来的汗。
仔细嗅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绵甜香气。
他喉结滚动,如同有颗石子在嗓子里卡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沙哑难言。
出神的功夫,胸膛窸窸窣窣,撩起一阵痒意。
林竹似乎太热,脸颊转过一边,蹭到鼓囊坚实的肌肉上。
至于露出来那边脸,肌肤压红了一块。
萧远突然伸手,指腹贴着那团泛红的脸颊摩挲。
触手光滑细腻,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还热乎乎的。
须臾后,他猛然起身,喘着气坐在榻沿。
待气息平复,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连日郁结紧缩的眉峰舒展不少,面色透出温和。
随即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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