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良知被淹没，便酿成这般人间惨剧。”

    陆西柚怔怔地，“我好像有点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比如说他们有人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我们去把村子抢光了。”

    “然后旁的人便开始添油加醋，若是话语传达时再变点味，原来的抢掠财物，便会发展成为杀人放火……”

    “如果一开始还有人犹豫，可看到旁人都动了手后，便觉得不算什么，也跟着犯下祸事？”

    林肆不置可否，“也许是吧……”

    “但这说不定只是我们在以最大的善意，去揣度那些人的恶念罢了。”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也或许，这群人根本就全是些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魔。”

    ……

    当天夜里，林肆待陆西柚睡着后，便召集了县衙内所有的捕快连夜安排了一番。

    他让孙雷带队，并亲自根据现存的山形要图，标注出了可疑之处。

    又细授了众人追踪之法，命其务必尽快寻出山匪踪迹。

    ……

    与此同时，清溪县那边的状况并不乐观，让人很是费解。

    明明案情如此严重，上面的州府却迟迟没有发兵围剿的意思，只派了些衙役敷衍了事。

    那衙役倒也前去勘查。

    可查了几日，却始终无法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反倒引得两县百姓人心惶惶。

    ……

    这天，青柳县衙的正堂内，林肆刚升堂处理完一桩盗窃案。

    案件不大不小，也不棘手，还算好处理。

    退堂后，他刚回到后堂，门外便传了急促的脚步声，是孙雷孙捕头带着两名捕快快步进来禀报。

    “大人！”孙雷上前行礼。

    “属下按照您之前指点的方法，带了几名身手好的弟兄遁着踪迹搜寻了几日，总算寻到了点那些匪徒的影子！”

    “哦，有眉目了？”林肆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孙雷：“属下重点排查了您标注的可疑之处，再根据那些被踩踏的草木痕迹。”

    “结合附近村落的报案记录，划定了三个可疑区域，最终确定他们应该是盘踞在接近青溪县的飞石峰附近。”

    他说到这里后，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只是那飞石峰地势复杂，山形诡谲不说，还草木茂密，终年浓雾。”

    “我们害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贸然深入，未能探知到具体有多少人数。”

    “未能探知到具体人数吗？”林肆拧了拧眉。

    他在内心思索——当初自己上京时遇到的那狼牙寨匪徒不过百余之众，自己孤身一人将其打散，倒也能分批解决。

    可此番摸不清其具体底细，也不知道背后可有何牵连，实不好下手。

    “若不知具体人数，就算上报给州府，州府也不会贸然出兵，确实有点棘手。”林肆曲指敲了敲桌面。

    “属下无能！”孙雷面露愧色，“那伙匪徒有些不同寻常，且十分谨慎。”

    “他们似乎还在周围设了暗哨，我们不敢靠得太近。”

    人手有点少，林肆开始后悔没有将先前送信那两名暗卫留下来。

    他沉吟了片刻后，起身开口道：“此事耽搁不得！”

    “为免夜长梦多，你再去备一身便装，我亲自同你前去探查一番。”

    孙雷闻言愣了愣，随即眼底便涌起了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们县令大人的身手与本事，衙里众人可都是亲眼见识过的，无一不信服。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准备！”孙雷说着便转身行礼退下。

    ……

    半个时辰后。

    林肆与孙雷二人将马匹在山脚处一隐蔽处妥贴藏好，便顺着山道往飞石峰附近摸去。

    这一带本是两县共管的盲区，常年浓雾环绕，本地村民在里边迷路丢失的也颇多，所以鲜少有人涉足。

    林肆进山后才发现此处果然山高林密，道阻难行。

    随着往里深入，脚下本就相当于无的山道渐渐被落叶与浓雾完全覆盖。

    偶尔还能听见怪石嶙峋的山涧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越往前行，雾气越浓。

    二人循着先前留下的记号，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待行至飞石峰附近时，前边带路的孙雷突然停下了脚步：

    “大人，前边没路了。”

    林肆顺着方向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目光透过浓雾看去，只见前方赫然是一片刀削般的断崖。

    “怪了，这路怎断得如此蹊跷，总不能是从崖上跳下去的。”孙雷开口。

    林肆没应声，他低头往下瞧，就见断崖下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崖壁也很陡峭，看起来光溜溜湿滑滑的，根本就难以攀附。

    “昨日我们只远远瞧见有人隐于此处，并未近前……”孙雷压低了声音。

    林肆抬起了头。

    当他目光越过被山风吹散的云雾朝对面望去时，却蓦地顿了顿——

    只见这处断崖斜对面的山谷中，竟赫然有一片连绵不断的红枫林。

    那枫叶红得像二月的花，在被山风吹散的雾气中若隐若散。

    与陆西柚前些日子给他描述的那个梦境中的场景，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柚柚当时说什么来着，他在枫树林里捡了两只小崽子……？

    都闭嘴吧

    ——林肆大脑有点发散……

    ——待会忙完后，要不要过去瞧瞧，万一……

    “大人，可是有何发现。”孙雷疑惑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肆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收回目光，赶紧打消了心中荒唐的想法。

    ——自己也是被传染得有点傻了。

    “断崖无路可走，我们往后再看看。”两人循着断崖边缘往后退了数丈。

    林肆目光扫过四周后，忽地又被左侧一处山壁吸引住了。

    这片山壁通体呈青黑色，布满了湿漉漉的苔藓。

    乍看之下与周遭山石并无二致，可细瞧之下便会发现有点猫腻……

    他伸出手，在感受到里边确实有不同寻常的风丝丝缕缕地浸出来后，便开始将山壁上湿滑冰凉的青苔往下捋。

    如此几次后，果然露出了一块看起来异常光滑，与周边粗糙石面截然不同的岩壁断面。

    这侧岩壁外覆盖着青褐色的藤蔓，藤叶将其遮掩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孙捕头，别愣着。”林肆侧身挤进了藤蔓丛。

    孙雷闻言急忙跟上，二人双手扣住岩壁断面的边缘用力朝里推。

    咯吱一声响，那块被伪装藏在藤蔓后边的石板被推开了半尺。

    潮湿的山风扑面而来，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人一手按在腰间朴刀上，另一手皆飞快摸向怀中火折子唰地点燃，朝着洞内扫视了一圈。

    只是等两人刀都出鞘半寸后，却发现洞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斑驳的石壁和散落地碎石。

    空荡荡的连半个守卫的影子也没瞧见。

    “奇怪，怎么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孙雷朝洞里望了望，眼底满是惊奇地悄声左右打量。

    “像这种越是无人看守的地点，越是要小心陷阱。”

    “仔细着些，注意脚下。”

    洞口狭窄，但往里走了约两丈后便宽阔起来。

    二人行至一拐角处，林肆抬手示意停下。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一处三尺见方的地面突然猛地往下塌陷，露出了下边一深约丈余的大坑。

    “果然有陷阱，好险。”孙雷往前瞧了瞧，就见坑底布满了削尖的骇人木刺。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山洞中穿行，又避开好几处陷阱，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前方终于透出了光亮。

    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两步，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望去，就见眼前竟然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而谷地内，赫然能瞧见一处废弃村庄的轮廓。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房，屋顶的茅草已经枯黄发黑，显然早已废弃多年。

    但也能看出当年规模不小，约莫能容纳百余户人家的模样。

    林肆拧起了眉。

    他这些天通读了青柳县的县志，这处藏在山洞里的村子，县志上似乎毫无记载。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二人悄然避开守在不远处喝酒的两名守卫，借着周围荒草掩护，猫着腰在村里摸索了半盏茶的功夫后——发现那群山匪果然全都在这里。

    且数量比他们想像的其实要少得多，只约莫一百人左右的样子。

    此时这些人正吵吵嚷嚷，乌烟瘴气地全部跻身在一处像是废弃祠堂的地方。

    那祠堂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边约莫半亩地宽的大院子。

    一些麻布口袋堆在院角的大树下，周围还扔着几把沾血的砍刀和鼓鼓囊囊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