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他怕是早沉醉在皇后娘娘的温柔乡里”
“当年冷宫那个替他生了孩子，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女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又开口
“可如今皇权争霸，乱的就是这京城，您手握镇北军的兵符，就不想…？”
那个“登帝”的字眼，被他咽在喉咙里，只敢用含糊的语气带过。
“不想。”
宁羡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兵符，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手握镇北军又如何？
那是他舅舅拿命换来的兵权，是用来护着这方疆土的，不是用来给他谋朝篡位的垫脚石
他见过太多身居高位的人，从最初的心怀天下，到后来的猜忌多疑、冷血无情
他怕自己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会被无边的权力熏染，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皇帝”，迷失了本心
皇后把当年贵妃产子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
连他名义上的亲叔叔，如今的镇北将军，都不知道自己那个早逝的妹妹，还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外甥
而宋苑早以为自己死在了贵妃的那场祸乱里
镇北将军，何等风光，却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直到半年前，他拿着贵妃的遗物去见那位威震北疆的将军
铁血半生的男人，在看到那枚刻着“羡”字的玉佩时，当场红了眼眶，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天，将军攥着他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说要带着镇北军杀进京城，废了那个昏庸的皇帝，立他为新帝
宁羡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傻子，下一个。
比起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他更想守着这兵权，安安静静地当个看戏的
看大皇子和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看他们费尽心机拉拢朝臣、培植势力
看他们以为皇位唾手可得的时候，自己再慢悠悠地亮出身份，掏出兵符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何等精彩
“主子需要属下去调查一下那个人的底细吗？”
“比如他的家世背景、暗中往来的人…”“
这个人自然指的是衍无缺
“多的不需要。”
宁羡打断他的话
“我只需要两点
第一，他叫什么名字
第二，他现在，站在哪一方的船上。”
属下连忙应声，正要起身退下，却听见宁羡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擦过心尖，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方才的冷冽判若两人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可以的话……”
他不介意，给神仙哥哥，送一份大礼。
就当…报答这些年，唯一一份不带有任何身份算计，纯粹到让人心安的关心
当年冷宫的日子有多难熬，他至今记得
饿了啃冻硬的窝头，冷了裹着破棉被缩在角落
是那个不知从哪来的少年，总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别扭的塞给他一块热糕，一颗糖
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他看一会儿天，不问他是谁，也不问他为何会在这
偶尔宁羡忍不住搭话，他也只是用那淡漠空洞的眼神扫一眼天，语气生硬地应一声，惜字如金得厉害
他只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叫他神仙哥哥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衍无缺的眉眼，总让他隐隐约约想起那个少年的影子
一样的清隽妖艳的眉眼，一样的疏离淡漠，就连说话时那点生硬的语气，都像极了当年
若是真的是他……
宁羡唇角勾起一抹笑，眼底闪着光
那这场皇权大戏，可就更有意思了
“所以主子你打算装可怜…呸！忍辱负重多久”
自家主子简直太能装了！比什么霍尔玛购物袋还装
但他营养不良是事实，自家主子不爱吃饭怎么办急急急！
“急什么，至少他…”
“看起来很心疼我不是吗？”
宁羡语气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眉眼间都透着几分雀跃
赏雪宴上的刀光剑影才堪堪落下帷幕
衍无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桓俞带回大理寺后丢过来一个大雷
简直把他雷得外酥里嫩，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热茶喷出来。
“我打算站大皇子。”
时机已经不容耽误了，朝廷的中立派不断被逼迫站队
桓俞打小就是个流民，在王朝边界那片饿殍遍野的地方挣扎求生
是个膝下无子的妇人捡了他，给了他一口热粥，一件蔽体的衣裳，才算让他活了下来
后来妇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也争气，一路披荆斩棘考中科考
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滴水不漏的心思，进了大理寺
老大理寺卿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眼里有光的年轻人
手把手地教他断案审狱，护着他在大理寺的泥沼里站稳了脚跟，没几年就熬成了少卿，风光无两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噩耗来得猝不及防
王朝边界和蛮荒那群蛮子的战事突然爆发，烽火燃遍了边界的小镇
而他那位养母，就那么不巧地成了战乱里的牺牲品，连尸首都没能完整地带回来
从那天起，他眼底的光就暗了几分。
所以他很明白军权的重要。
大皇子残暴又怎样？暴戾嗜杀又如何？
那家伙手里握着京城半数的武将，能护得住边疆的安稳
他只是怕了
怕再一次体会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想保护的人，被战火吞噬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无论如何。
他只想要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好好的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衍无缺面色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
心底简直要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桓俞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这人，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性子
如今能把这话直白地砸过来，显然是已经铁了心，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要是桓俞知道，他早就在暗中投了二皇子，会不会转头就给自己安个莫须有直接扔进大牢里
“想告诉就告诉你了。”
桓俞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衍无缺眼底，带着几分罕见的坦诚
“朝廷现在很乱，乱到……我不想再对你藏着掖着。”
衍无缺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劝道
“大皇子残暴无度，视人命如草芥，并不是一个好的君主。”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冷着脸与桓俞划清界限
或者是装作从未听过这番谋逆之言，怎么反而鬼使神差地劝了起来？
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才发现那支从赏雪宴上的月季，竟还被他攥在手里
花瓣上沾着的雪粒已经融化，濡湿了他的指腹，也晕开了一抹淡淡的、几乎要散尽的香
“所以，你是想要我也站大皇子吗。”
衍无缺垂眸，语气生硬
他不觉得大皇子手里掌握的军权有什么用
……除非那个病恹恹的老皇帝铁了心要把顾哲笙立为太子，逼得大皇子气急攻心，直接扯旗造反
否则这场储位之争，胜负本就没什么悬念
“我…”
桓俞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把这桩最隐秘的心思剖给衍无缺看，却没想过要拉他下水
话到嘴边，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千言万语翻来覆去，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没想逼你，”他声音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只是……在这朝堂，我怕护不住你。”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衍无缺的心上
保护他？
衍无缺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攥着月季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花梗，冰凉的汁液顺着指缝渗出来，黏腻得让人难受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他带不走你。”
孤儿院那扇斑驳的铁门，潮湿发霉的墙角，还有那些带着恶意的推搡与嘲笑，争先恐后地往脑海里钻
所谓的保护，从来都是这世上最可笑的谎言
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猛地爆发，胃里翻江倒海
衍无缺的脸色霎时阴沉得可怕，唇色泛着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不需要！
那些打着保护旗号的人，要么是为了利用他，要么是转头就把他推入更深的泥沼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