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就是了。
原本就沉郁的心情,被这院子里不请自来的身影,又添上了一层沉甸甸的烦躁。
风还在廊下绕,衍无缺刚踏入院中,脚步便猛地顿住。
石桌旁,早已坐了一人。
上官鸯一身素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既没动,也没出声。
直到衍无缺出现,他才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静,就那样直直盯着他,一言不发。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没有半句来意。
就只是,看着他。
空气一点点沉下来。
衍无缺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空落,瞬间被烦躁取代。
衍无缺压着心底翻涌的烦躁开口道
“您到底有何贵干。”
可上官鸯依旧没有出声,唇瓣紧抿,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似在打量
片刻后,他才缓缓起身。
“今天…会很热闹”
行家灭门案,早已成了一桩悬案
一夜之间,底蕴深厚的行家满门被屠,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
现场只余下一片狼藉与化不开的血腥,线索尽数断裂,追查至今,依旧没有半分下落。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衍无缺,正是行家那场浩劫里,唯一的幸存者。
这些年,宗门从未停止过探查,一遍又一遍搜寻,只为寻得一丝与当年惨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就在方才,外出探查的两位弟子
在行家旧址坍塌的密室深处,终于找到了那本被灵火灼烧过半、却依旧顽强留存下来的行家族谱。
泛黄残破的纸页上,字迹斑驳却清晰可辨,一行行列着行家历代族人的名讳。
而在最末尾、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写着,衍无缺。
旁边清清楚楚标注着他的生辰,与他如今的信息,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恰巧今天,就是他的生辰。
也是当年,行家满门被灭的那一天。
“惊澜,时间紧迫,我们一定要把衍儿的生辰办好!”
那本族谱,是昨日由燕林墨与君惊澜亲自上交的。
许多年过去,行家旧址早已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仍能窥见当年的惨烈。
灭门那夜,刚好就是衍无缺的生日。
燕林墨与君惊澜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不敢想象,当年的衍无缺,在遍地血腥里,有多害怕,多绝望,又是怎样硬生生撑着活下来。
于是,他们瞒着所有人,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我俩准备的惊喜,没有被衍儿发现吧?”
这一次的生日,不要再有悲伤,不要再有恐惧。
要开心啊。
生辰快乐2
“小秘书现在在干什么呢…”
桓俞指尖轻轻抛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玉色在灯下流转,映得他眼底一片缠绵眷恋
目光落向桌案正中那方精心备好的礼盒,喉间轻轻一滚
从前在朝堂之上,他是大理寺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他是事事妥帖的小秘书兼少卿
那人总是冷静、利落、滴水不漏,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
极少提起自己,更少提起那些藏在骨血里的过往。
生辰、喜好、软肋、牵挂……
统统都被他好好地藏着,半分不肯外露。
那时的桓俞,以为只是那人性子冷淡,惯于疏离。
可在他死后的调查才知道,他的生辰是在大年初一啊…
他身死的那一天。
桓俞抛玉佩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猛地收紧
玉缘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蹙眉,却抵不过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窒息。
迟来的祝福,并无意义。
桓俞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那些隔了生死、隔了万千遗憾的问候,再真,再沉,也终究是迟了。
迟来的阳光,暖不化冻透的骨血。
迟来的歉意,填不满挖空的岁月。
迟来的祝福……更是一文不值。
可这一次。
桓俞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漫无边际的痛悔,骤然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与温柔取代。
他指尖轻轻按住心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永不言弃的执拗。
“这一次的祝福——”
“不会迟到。”
无论他藏得多深,无论他多么习惯一个人扛。
无论他说多少次没必要、不期待、不重要。
这一回,他不会再让他独自熬过这一天。
不会再让他在冷清里自我安慰
不会再让他把生辰活成忌日,不会再让他连一句真心的祝福,都要等到来世。
他欠他的。
这一世,便要亲手,一分不少,还给眼前这个人。
丹青宗内,暖炉烘得一室温软。
顾哲笙小心翼翼端出一盘刚烤好的糕点,酥香漫开
他望着眼前整整齐齐、色泽金黄的点心,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松了口气的笑。
“这次的糕点……没有烤糊。”
宁羡轻手轻脚折下院子里开得最好的一截梅花
枝桠清瘦,花瓣沾着晨露,他抱着花枝,眼底怀念,轻声念了一句
“神仙哥哥……”
而逍遥剑宗的廊下,衍无缺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山风拂过的微凉。
纵使他再迟钝、再习惯独来独往,也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
燕林墨和君惊澜在躲他。
方才拐角那一幕太过明显,两人慌慌张张、眼神躲闪,像两只偷藏了东西又怕被抓包的小兽
匆匆一点头便落荒而逃,连平日那句热络的招呼都省了。
衍无缺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他不懂。
明明前几日还一同赴百宗大比、一同并肩应对宗门琐事,怎么忽然就……避开他了?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
还是他们……也和旁人一样,渐渐觉得,与他这般冷淡孤僻的人相处,太过无趣?
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空落,又轻轻浮了上来,像冷水漫过心口。
他抿了抿唇,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
随便他们,躲便躲吧。
他才不会在意
傍晚时分,夕阳把逍遥剑宗山脚下的小镇染成一片暖金。
集市里人声正浓,年货摊的红绸、糖画的甜香、小贩的吆喝、修士与凡人交错的笑语,揉成一团热闹的人间烟火,漫过整条长街
大年初一的余温还未散去,处处都透着松弛的喜气。
衍无缺一身黑衣走在人群里,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畔那枚铜钱耳坠上的红流苏。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提示音从灵界响起
短短一句语音,带着几分紧张,几分隐秘,又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衍儿,别回家,有惊喜。”
衍无缺脚步微微一顿,暗红的眸子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停下身,若无其事地抬眼,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集市。
卖糖葫芦的老翁、挑着年货的凡人、藏在屋檐下偷偷探头的熟悉衣角……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心跳,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极轻地、快了半拍。
他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眉眼清冷、淡定平静的样子。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停步好奇。
仿佛那道消息只是一缕普通的风,吹过便散了。
衍无缺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自然收拢
只淡淡调转方向,脚步平稳地,朝着逍遥剑宗的方向往回走。
只是那微微加快了一丝的步速,和耳尖几不可查的微热
泄露了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泛起的涟漪。
暮色漫上山腰,小院里灯火已悄悄点起。
燕林墨和君惊澜刚把最后一盘瓜果摆好,正踮着脚调整檐下的灯盏,打算在衍无缺回来前,把一切都藏得妥帖又温暖。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
燕林墨手一顿,瞬间眼睛发亮,拉着君惊澜就往门后躲,压低声音紧张又兴奋:
“来了来了!肯定是衍儿回来了!”
然而下一秒,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玄色长衫、气质沉静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指尖还把玩着那枚玉佩
竟是桓俞。
燕林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从门后走出来,又惊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为什么会在这?!”
桓俞抬眸,目光扫过院中布置得满满当当的桌椅点心,眉梢微挑,语气平静的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