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页
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黑雾都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滋滋作响
“什么?!你说什么?!衍无忘你这个白眼狼!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见利忘义、只想要身体的坏心魔吗?!”
它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启一场世纪大辩论,好好跟这个没良心的本体掰扯掰扯。
可这句话却在看清周围环境和衍无忘时后瞬间哑口无言
我的名字
醒来后的它视野里一片荒凉,但也能依稀看出
如此熟悉的地貌……
“这里是……逍遥剑宗?!”
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还是那片平和清净的福地?
一觉起来世界要毁灭了?!
而比环境更糟糕的,是正中央那道狼狈的身影。
衍无忘正躺在一片浓稠的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他一身圣子玄衣被撕裂得破烂不堪,周身血肉模糊,胸口甚至还塌陷下去一块。
而那柄衍无忘平日里寸步不离的九霄剑,此刻踪影全无!
“喂!你怎么样了?!”
它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一层无形的魔气屏障挡了回来
就在这时,躺在血泊中的衍无忘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暴戾与疯狂,周身黑色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他抬手,用沾满血污的指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股彻骨的绝望
“我把他们都杀了。”
这一句话,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
它看着他周身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魔气,头皮瞬间发麻
“你不是修的仙道吗?!”
暗灵根修士纵然天生魔气缠身,不入魔修境界,也绝不可能外放如此恐怖的魔气!
这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入魔了。
衍无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凄厉又自嘲的冷笑,神志在清醒与疯狂之间反复横跳,说话磕磕绊绊
“所以……才不能把身体给你。”
它愣住了。
在模糊的记忆里,衍无忘一直是那个高冷话少的厉害剑修
哪怕再累,也从未这般狼狈不堪。
“那些老不死……假寐盖以诱敌,或者说……”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地看向远方,声音里满是怨毒的冷嘲,“他、他们……装糖,阴了我一手。”
也是。
怎么可能不留把柄?
忘九霄的长老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衍无忘这个圣子在外逍遥自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它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悲恸淹没
是在圣子册封的那次大典上。
那看似庄严的仪式,实则是噬魂咒种下的时刻。
那咒印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衍无忘的心脏深处
控制他的思想,扭曲他的道心,试图将他变成真正只听从他们摆布的行尸走肉。
“唤缘的丹药…果然很厉害呢。”
衍无忘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存的清醒与后怕,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的平静。
为了摆脱那该死的控制,为了不沦为任人宰割的傀儡,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强行闭关冲击瓶颈?
没用,咒术与他的灵魂共生,越修炼,被侵蚀得越深。
甚至……
“所以你就把自己心窝掏了?!”
虽然没有真的掏出五脏六腑,但那破坏力,分明与掏心掏肺没什么两样。
为了逼出那附骨之疽,衍无忘硬生生撕裂了心脉与咒印的连接点。
那是在灵魂层面进行的“截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蚀骨的剧痛。
他差点就死在那个过程里。
万幸的是,唤缘的那枚丹药,以一种近乎逆天的方式,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那丹药,是他在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能撑着最后一口气,做完那件仅剩之事的底气。
他做了什么?
他废了自己的修为。
化神期的修为,那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顶峰。
可在衍无忘手里,他毫不犹豫地亲手废了!
指尖凝聚剑气,硬生生斩断了周身所有的灵脉节点
连同那把认主的九霄,都被他放在了逍遥剑宗
为什么?
因为他太了解大长老了。
那家伙困在化神期瓶颈太久了,早就觊觎他的天品暗灵根,觊觎他的身体
如果他带着化神期的修为活着,那家伙在攻破各仙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夺舍!
将他变成一具空壳,鸠占鹊巢,继续享受圣子的尊荣。
“想想就令人感到作呕。”
衍无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他宁死也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废了修为,哪怕肉身尚存,也成了毫无价值的残躯。
大长老?
那他就真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衍无忘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但,那个自己不一定是你"自己"
他抬眼看向它,那双眸子,此刻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眼神开始涣散,像是沉在冰湖里,随时会彻底消失。
“伪人系统,”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虚弱的平静,“任务完成了,我要指定回档时间。”
这是他完成任务后系统离开前交给他的奖励,回到指定时间一刻钟。
腰间的那两枚铜钱被他扯下来握在手心
听到衍无忘这句话的它猛地一怔,黑雾凝聚的身形剧烈晃动起来
“回档?衍无忘你在说什么胡话,入魔脑子坏掉了吗?”
“回到……”
衍无忘没有理他,声音轻飘飘的
“那时的巷子。”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惊恐的它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戾气,甚至没有了对生的渴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像是在看一个过客,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落幕的故事。
明明扮演任务完成了,但…他还是没能拯救自己。
“抱歉…”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歉意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衍无忘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瞳孔涣散
而它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那团凝聚已久的黑影,开始像流沙一样缓缓消散。
“你的名字…”
衍无忘的声音彻底低不可闻
他似乎想在最后一刻,给这个陪伴了他许久的、总是吵吵闹闹想哄骗自己身体的家伙,一个真正的称呼。
“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消失的最后一刻,它脑子里也只剩下这个想法
孤儿院的巷子附近,逃脱升天的衍无缺正啃着馒头
他被神秘道士莫名其妙塞来铜钱的搞得一脸懵
难不成这人也是拐小孩的?要把他拐了?
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定,因为那个人叮嘱完他后就莫名不见了
大概就是没睡醒吧。
他低头看着那两枚铜钱,眼神慢慢从懵逼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亮。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铜板边缘,又掂了掂重量,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虽然话是这么说,这地方突然冒出来个道士也很奇怪
但他还是默默将这两枚铜钱整整齐齐叠好,飞快地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万一很值钱呢?
万一这是高人留下的法宝呢?
万一以后遇到危险,这两枚铜钱还能救他一命呢?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刚才那一瞬间的懵圈瞬间被现实主义冲得干干净净。
至于道士是谁、为什么给他铜钱、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先收了再说。
属于衍无忘的故事已然结束
而属于衍无缺的故事,此刻,正式开始。
曳总管!
识海深处,翻涌的黑雾猛地一顿,随即像被按下了清除键
小暗狠狠甩了甩脑袋,将那些惨烈的、窒息的画面统统抛出去。
那是衍无忘的人生。
而眼前这个,是衍无缺。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灵魂底色相似,甚至共享着一部分残缺的记忆。
可小暗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正如衍无缺所说,他是独一无二的。
这份独一无二,像一道锋利的界碑,立在心魔与本体之间,也立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无论是它这个陪了他许久的心魔,还是那个遥远又沉重的衍无忘,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