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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观摩室里的戴维德和外科主任,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奥利弗出现了问题。
奥利弗拿着「果冻勺」,站在温斯语的肿瘤前,站了三个小时。
奥利弗说:“我做不到。”
外科主任和戴维德愣住,埃里克也追问:“什么意思?现在这个肿瘤就在你面前。”
奥利弗口罩上方的眼神平静,语速平稳:“按照温斯语路径要求进入,他有65的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意味着他会死,我不想让温斯语死。温斯语是我的朋友。”
外科主任按下通话键,道:“可是这个肿瘤不切除,他也会死。”
戴维德单手环胸,手支着下巴,看着屏幕上那颗肿瘤,忽然,他明白了奥利弗是什么意思。
埃里克也想到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发光的肿瘤,脑中浮现出很多种可能,最后想到唯一成功的可能,抬头,埃里克看向奥利弗,“老板?”
奥利弗口罩上方的眼睛露出笑意,“没错。”
肿瘤与神经纤维组织严重浸润,切除、分离和电凝必然会损伤神经纤维,造成不可逆的功能区损伤。
也是温斯语不愿做手术的原因。
而现在,在使用溶瘤病毒后,病毒已经将浸润带的肿瘤细胞杀死,坏死的肿瘤与神经纤维失去粘黏,只要皮层下剥离精度足够高,就能够不损害功能区。
温斯语能活下来,带有尊严地活下来。
“但是我做不到这样的剥离精度,”奥利弗看向手术观摩室的众人,“只有贺知意能够做到。”
……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贺知意身上。
贺知意在看手术影像,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温斯语脑中的肿瘤,想象着它们如何蚕食,吞没温斯语的生命。
贺知意合上笔电,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没说话,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推开病房的门。
温斯语正在换外层敷料,贺知意消毒,戴好口罩和手套,从护士手里接生理盐水,将温斯语的手术伤口浸湿,轻轻揭下。
温斯语知道是他来了,睫毛颤动,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指。
贺知意垂眸,“疼?”
温斯语想摇头,又记起自己不能动,“不疼。”
换好敷料,贺知意将网帽戴上温斯语头顶,摘下手套,在床旁坐了下来,也没说话。
温斯语也沉默着。寂静像条河,横亘在二人之间。
“温斯语,”贺知意坐在沙发上,低声问他,“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温斯语一时没答。
一会儿,他听见有纸页窸窸窣窣的声音。温斯语循着声音望去,他的炎症水肿消退了些,依稀能看见些光影。
贺知意拿出一本小册子,一支笔,问他:“温斯语,你的遗愿清单,还想要做什么?”
温斯语默然低头,鼻酸,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我想,和你,结婚。”
“嗯,然后让我以后帮你照顾家人吗?好,还有吗?”
温斯语抿着嘴唇,不愿再说话了。
两个人在病房里坐了会儿,谁都没提手术和昨晚的事,直到贺知意被急诊室叫走。
车祸送来的病人,贺知意在急诊室里穿梭着,挨个做检查。
谢菁还有那四人就在不远处看他。
安排好了手术室,贺知意往楼上赶,纪桉明跟着他进了电梯。
埃里克也在,看了眼头发花白,欲言又止的纪桉明,发现他和上回见面很不一样了,具体也说不太上来。
可能是气势,没有当初那么盛气凌人,身后没跟着秘书和保镖,孤身一人。
像医院里常见的老人,追问医生关于他所挂心家人的病情,一定要亲耳听到医生说出那句: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而纪桉明终究是纪桉明,倨傲自持,还背着手,想等贺知意主动开口。
贺知意目不斜视,电梯门开后,大步走出。
纪桉明终于忍不住开口:“贺知意。”
贺知意边走,边跟埃里克说着一会儿的手术安排。
纪桉明追了上来,只是脚步略有蹒跚,皮鞋在走廊地板砸出轻重不一的声响。
贺知意放缓脚步。
纪桉明开门见山,道:“我从前,的确没考虑让你给…他做手术。”
贺知意看了眼表,继续往手术室走。纪桉明也跟了上来。
“那是基于我工作和阅历的判断,一个离开自己工作岗位三年的人,我不会信任他,把我最宝贵的交到他的手里。我是一家之主,我需要考虑,我需要慎重。”
贺知意停下脚步,刚准备反驳。
可送进手术室里的病人情况不好,没时间在这里浪费,他立即冲了进去。纪桉明只能看着手术区门合上。
手术台旁,埃里克有话想说。
贺知意先一步打断了他,“别说。”
行医多年,贺知意见多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年龄,人种和宗教信仰的不同,总是会有不同的冲突矛盾。
意外送进医院基督教科学派教徒,家人赶来,因为宗教不能接受外科治疗,要求他立即停止手术;剃发是不洁净的表现,所以拒绝脑部手术,回家等死的病人;拒绝送孩子进icu的保守派阿米什人……
贺知意见过很多,在实习生们义愤填膺地说这不公平时,还能劝他们换位思考,尊重信仰。
可他还是无法理解纪桉明。
并不是因为纪桉明拒绝他,而是堂而皇之地以「一家之主」自居。他或许是纪家的一家之主,在大选结束后,还会踏上又一权力顶峰。权力滋生出的傲慢,是纪桉明自己的事,但不能伤害到温斯语。
温斯语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
家人吗?爱温斯语的人吗?他们爱温斯语,陪伴的温斯语的时间甚至比不上他,有什么资格替温斯语做决定?
他那么爱温斯语,都没办法逼他做手术。
……温斯语的手术。
贺知意闭了闭眼,放下手中器具,“好了,剩下的关颅交给你。”
埃里克点头。
贺知意走出手术室,奥利弗在等他,一旁的纪桉明也还等在那里。
奥利弗穿着便装,背着双肩包,是来和他告别的。不懂察言观色的奥利弗,也不懂纪桉明那副有话要说的神情。
贺知意让他等等,摘下手术帽,来到纪桉明面前,“我认为,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纪桉明:“你说得没错,因为这是他的事情,不该由我来做决定。”
贺知意看着他。
纪桉明从贺知意的脸上移开视线,望向走廊尽头冰冷的防火门,“我不会叫他那个名字。我也不该再继续插手他的事。”
拐角的主走廊有噪杂的人声。
纪桉明转向贺知意,“但如果,是我当初的缘故,所以你现在不愿意为他做手术,我向你道歉,恳请你,为他做手术。”
贺知意捏着帽子上有些松动的扣子,问:“你还是不明白,对吗?”
纪桉明一怔。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你们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我在c的监管之中,遵循相应规则。同时,病人家属有权利了解主刀医生的资质,并提出合理要求。包括不允许一个正在接受监管的人,为他们的孩子主刀。”
“但是,你们不是温斯语的家人。”
玻璃门倒映出贺知意的身影,漆黑的眼睛在眉骨下愈发深邃,说:“你没有权利、没有资格替温斯语做选择。就像我,也没有资格说因为我爱他,就要逼迫他接受一场已经拒绝过的手术。”
他抽出一个口罩戴好,垂下眼,“你该道歉的人是温斯语,不是我。”
贺知意抬步继续往急诊室走,身后的奥利弗追了上来,一样跟进了电梯。
贺知意心绪难平,不想再跟奥利弗多聊什么。
奥利弗双手捏着书包背带,快速眨着眼,脚在原地踏步,在思考和组织语言。
贺知意去到护士台,借了点钱,塞给奥利弗,提醒他温斯语曾经老说的话:“多吃蔬菜,少吃薯条,去吧。”
奥利弗组织好了语言,说:“温斯语他不想死。”
贺知意微微顿住。
他知道,温斯语只是不想他为他做手术。
奥利弗:“温斯语麻醉醒来后,我就告诉他没能为他做手术,向他道歉。温斯语说——”
当时,温斯语陷在枕头里,病骨支离,唇边却忽然浮起一个隐约的笑,纤长的睫毛半垂,苍白的,憔悴的,但又充满希望的。
他对奥利弗说了谢谢。
贺知意:“你说什么?”
奥利弗:“他也后悔了。就像你同意尊重他的意愿,又后悔飞回波士顿。温斯语也是,他想要你为他做手术,他想要再见到你,想要活下去。”
贺知意脸色苍白,此刻的神情,好似结了层薄冰的河面,眉心颤动,很轻地碎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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