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伊莱恩的呼吸很急，胸口上下起伏。

    “你之前说过，你想回去看看家人。”许放软化了语气，手落在伊莱恩的尾巴上，摩挲着鳞片，“归潮礼，对吧？”

    伊莱恩没吭声。

    许放点开了一个气象预测模型，屏幕上，薄荷群岛周围的洋流和气压分布以动态色块呈现，几条低压槽的走向像扭曲的河流。

    “这是未来十天的海洋气象预报。”

    伊莱恩看不懂那些，但他看懂了一个东西，图表右侧有一团巨大的红色螺旋，正在缓慢移动。

    “这是什么？”

    “风暴。一个正在形成中的亚热带气旋，预计四到五天后经过薄荷群岛外缘海域。”

    许放把图放大了一点。

    “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你穿越过来的原因，是某种特定的自然条件，那理论上，同样的条件再出现一次，就有可能把你送回去。”

    伊莱恩盯着那团红色螺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人验证过。你们那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和这边不一样，我无法保证风暴条件……”

    伊莱恩打断了他：“你之前就想到这个办法了，对不对？”

    许放直视他的眼睛，缓慢点了点头。

    伊莱恩：“所以，你昨天晚上问我回去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不是随便问的，你一直在想怎么帮我回家，对吗？”

    “想了几天。”他承认了，“但一直没跟你说，因为风险太大了。送你去赌一把，跟把你留在这儿被慢慢围困然后被发现，我不知道哪个更差。”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有人替我做了选择。”

    伊莱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喃喃问：“那个风暴，四五天后到？”

    “对，第四天开始形成风暴眼结构，第五天达到峰值。如果要试，最好在第五天。”

    每一项都有风险。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伊莱恩可能再也无法回大海。

    然后是一场他无法阻止的无休止调查。

    伊莱恩低头看着许放的手，无名指上的碧玺戒指闪闪发光。

    他的手指从许放胸口移到了他的下巴，捏住，把男人的脸转向自己。

    “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看看家人，完成归潮礼，你把那个姓周的两脚兽处理掉，把海域清干净，等我回来。”

    许放的嘴角动了一下，握住伊莱恩的手，然后反握住，扣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好。”

    【作者有话说】

    小鱼准备回家了，两脚兽暂时跟不回去

    放心是he！

    

    “还有一件事。”许放开口。

    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翻了几秒，又合上。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比小指指甲还细的银色管状物，一端是圆钝的按压头，另一端封着透明药剂窗口。

    “这是什么？”伊莱恩好奇问。

    “这是定位器，皮下植入，不到一毫米。”许放在自己前臂内侧比划了一下，“装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感觉。”

    伊莱恩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要往我身体里塞东西？”

    “风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如果你被洋流卷到别的地方，或者困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海沟里，只要你还在这颗星球上，我就能找到你。”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穿过去了，到了你的世界，信号就会消失……那我就知道你到家了。”

    伊莱恩的耳鳍猛地往后一贴，目光移回许放脸上，带着警惕和嫌弃的表情。

    “又要扎针？”

    “嗯。”

    “上次你扎我，胳膊疼了三天！”

    许放没接这茬，拇指在注射器按压头上摩挲了一下，放到一边，看着伊莱恩：“你愿不愿意？”

    伊莱恩按了一下手臂内侧，感受到底下脉搏的跳动，问：“疼不疼？”

    “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蚊子是什么？”

    “一种会吸血的虫子。”

    伊莱恩的表情瞬间扭曲：“你要往我身上放吸血虫？”

    许放闭了一下眼睛，“不是虫子，是一颗很小的芯片，比沙子还小。打进去之后你不会有任何感觉，它只会待在那里，然后把你的位置发给我。”

    伊莱恩思考再三，把手臂伸到许放面前，露出鳞片较稀的软肉：“好吧，你扎吧。不过扎完以后你要赔我一顿金枪鱼腹，最厚的那种。”

    许放点点头，拆开无菌包装。

    碘伏棉签擦过柔软的区域，冰凉的消毒液让人鱼缩了一下。

    许放空出的手按在他肩上稳住，低头确认注射角度。

    针头没入皮肤，伊莱恩的耳鳍猛地张开，又缓缓合拢，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上了许放的小腿。

    不到三面，许放拔出针头，用止血贴覆住针眼，抬起手机确认。

    屏幕上，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出现在群岛坐标上，信号稳定。

    “好了。”

    伊莱恩摸摸止血贴，除了一点极淡的酸胀感，什么也感觉不到：“这就完了？”

    “结束了，你看。”

    伊莱恩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那个光点：“这就是我？”

    “嗯。”

    “好丑，为什么不是金色的？”

    许放忍不住笑了下，在系统设置里把信标颜色改成了金色。

    

    

    接下来的日子，海岛上的时间变得又慢又稠。

    每天早晨，伊莱恩会从许放怀里醒来，第一件事是拍拍手臂上的小东西，总觉得它会掉出来。

    许放会在他身后懒洋洋伸手，把胳膊拉回来，嘟囔一句“掉不了”。

    白天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伊莱恩比平时更黏人，用各种方式待在许放能碰到的范围内，也比平时更安静。不再为零食份量大吵大闹，也没有再去拆扫地机器人。

    夜晚更长。

    灯熄了以后的主卧里，双方用身体去记住温度、力度和彼此的频率，温存的时间占据大半。

    许放比平时更纵容。

    那几天里，无论伊莱恩提什么要求，或者半夜把他从睡梦中摇醒，只为了问“你觉得章鱼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回家”，许放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有一天下午，伊莱恩躺在沙发上刷视频，划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签文件的许放，一动不动盯了很久。

    许放感觉到视线，抬起头：“怎么了？”

    伊莱恩摇摇脑袋，重新低头滑动屏幕。

    尾巴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了许放的脚踝，缠得很紧。

    到了第四天夜里，风暴“海妖”正式进入气象局的四十八小时警戒圈。

    许放在书房里和沈墨通了最后一次加密电话，挂断后，打开了一份备忘录，上面是反复推敲过的五个步骤。

    第一步，风暴撤离令。

    海事署的红色预警将在明天凌晨发布，届时，领海线外所有无抗风能力的船只必须起锚撤离。

    远鲸七号的所有设备会终止工作，领海外缘会出现持续约十二小时的盲区。

    第二步，出港。

    他以船队避风调度为由，驾驶一艘中型高速艇离港。

    航线绕群岛西侧转向南方，进入风暴外围环流。

    第三步，靠近风暴眼。

    位置选在风暴中心以北约四十海里，外围环流带，浪高十到十五米。

    伊莱恩从艇尾入水，带着星源晶离开，然后船队掉头北撤，天亮后返港。

    第四步，穿越。

    伊莱恩沿着洋流切向风暴中心。

    第五步只写了两个字："善后。"

    许放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又删掉了。

    删掉的那行是：“如果回家计划失败，启动私人搜救。”

    他不想写下来。

    写下来就意味着他在为失败做准备，而他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

    

    

    暴风雨是在后半夜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窗框嗡嗡作响，像谁把嘴贴在缝隙上使劲吹。

    到了一点半，落地窗开始发出间歇闷响，雨点砸在防弹玻璃上的声音从噼啪变成连续轰隆，像有人把整个海面抬起来朝建筑物甩。

    许放在书房里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把它装进牛皮纸封，用火漆封口，写上沈墨的名字，搁进书桌最下层抽屉。

    伊莱恩不知道这些。

    他知道的是：今晚出发，风暴已经到了，该走了。

    许放走出书房时，客厅还亮着一盏灯。

    伊莱恩趴在海缸边缘，金色长发湿漉漉披在背上，怀里抱着星源晶原石，正对着窗外暴雨发呆。

    听见脚步声，人鱼转过头。

    码头上的风已经大到人站不住了。

    许放抱着伊莱恩上了中型高速艇，甲板被雨水冲得发亮，探照灯的光柱在暴雨里被打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