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船员蹲在操控室里检查设备，脸色发白，但没人说话。

    这些人知道今晚要做的事危险，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每人签了封口协议和免责声明，额外领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

    伊莱恩鼻尖挂着雨珠，抬头看了眼翻滚的天空。

    绕过群岛西侧进入外围环流带，浪头直接翻到七八米。

    高速艇像片树叶被丢进洗衣机，前甲板每隔几秒就被整个盖住，海水从排水孔往外狂涌。

    许放把伊莱恩安置在驾驶舱后面的半封闭舱室里，自己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扣着金属把手，另一只手拿对讲机跟船长确认航线。

    暴雨打在他脸上，睁不开眼。

    “还有多远？”伊莱恩在舱室里扯着嗓子喊，风声太大，声音几乎被淹没。

    “四十分钟。”许放回头看他。

    人鱼脸色倒是比船上所有人都好。

    毕竟这条鱼在深海远古凶兽都打过交道，区区十米高的浪算不上什么。

    倒是许放自己，一个特别大的浪头拍过来时脚下打滑，整个人被惯性甩到舱壁上，后背撞得闷响。

    伊莱恩探出身子一把薅住他衣领，把人拽回来。

    最后二十分钟是最难熬的。

    浪高突破十米，船体在巨浪夹缝中剧烈摇摆，金属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探照灯光在暴雨和浪沫里被切成碎片，视野只剩黑白两色的疯狂交替。

    船长通过对讲机汇报：“许少，再往前就太危险了，超过这个位置，我没办法保证船还能掉头！”

    “停船，抛锚，原地待命。”

    引擎轰鸣渐渐降低，锚链放下去的声音在风暴里几乎听不见，但船体晃动幅度确实小了一点。

    许放蹲下来和人鱼平视：“到了。”

    伊莱恩朝远处看去。

    黑色的浪墙在面前竖起来又砸下去，白色泡沫把整片海翻了个底朝天。

    远处天际线，风暴眼方向，闪电把云层照成紫红色，像一只睁了一半的巨大眼睛。

    风把两个人之间仅有的半米距离填满了咆哮，许放打开了水密门，暴雨和浪沫立刻灌了进来，打得两人都眯起了眼睛。

    甲板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许放扶着伊莱恩挪到船尾。

    伊莱恩回过头。

    “许放。”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准喝那个辣辣的毒药。”

    “好。”

    “还有，我的零食柜不准让别人碰。”

    “不碰。”

    “黏糊糊的食物要按时投喂，它记不住自己吃饭的时间，你得帮我养好它。”

    “知道了。”

    “最后一件事。”伊莱恩指了指许放的戒指，“这个不许摘，摘了我回来要打断你的腿。”

    许放低头看了一眼戒指：“我不会摘的，你放心。”

    伊莱恩嘴张了张，还想再嘱咐点什么。但风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个巨浪拍过来，船身猛地侧倾，两人同时伸手抓住船舷。

    等船体重新稳住，伊莱恩揪住了许放的前襟，扬起头，嘴唇贴上许放的。

    很轻，很短，停留不到两秒。

    然后伊莱恩松开手，朝他说：

    “回去吧。”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许放听得很清楚。

    伊莱恩把星源晶抱紧，尾鳍蓄了一下力。

    下一秒，金色的身影从船尾跃起。

    闪电恰好在这时劈开天幕。

    刹那的白光里，伊莱恩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到极致，长发和尾鳍同时向后甩出弧线，怀里的星源晶爆出一团幽蓝色的光，和金鳞的暖色撞在一起，亮得许放眼前发花。

    然后，黑色的浪头合拢过来，把那道光吞了进去。

    他盯着伊莱恩消失的地方盯了很久，从防水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地朝着风暴中心的方向移动。

    一格，两格。

    越来越远，越来越近。

    光点停在屏幕中央跳了两下。

    第三下没有来。

    金色的圆点从手机地图上消失了，坐标框归零，系统弹出一行灰色小字：“离线中。”

    对讲机里传来船长的声音：“许少！风力还在加大，再不走，锚链撑不住了！”

    许放转过身，走进了操控室。

    “返航。”

    

    海水的味道变了。

    这是伊莱恩恢复意识后，察觉到的第一件事。

    地球的海水尝起来是咸苦的，他在那片海里泡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了贫瘠的口感。

    现在舌尖传来的是层次分明的甘甜。

    星源微粒溶在水里，像糖化在温牛奶中那样均匀，流过鳞片时带着丝丝酥麻，从皮肤表层一路渗到骨头缝里，干涸了的魔力被一点一点灌满。

    伊莱恩的手指先动了，沿着左手腕摸了一圈，触到冰凉的金属。

    一枚戒指，用细绳缠了几道固定在腕骨上。

    还在。

    手指紧了紧，攥住那枚小小的金属圈，然后才睁开眼睛。

    光。

    到处都是光。

    水体本身在发光，星源带像毛细血管一样嵌在洋流里，把周围海域照得透亮。

    几丛珊瑚蓬勃往外长，顶端开着拳头大的发光花苞，随水流一张一合。几条银色小鱼在花苞间穿梭，尾鳍拖着细长的光尾，像缩小版的流星。

    伊莱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星源晶原石，现在只剩小截灰白色空壳，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穿越过程中，能量被彻底榨干了。他把空壳随手扔在一旁，不心疼。

    甩了甩金色长发，尾鳍往下一拍，整条鱼冲向海面。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伊莱恩被晒得眯起眼睛，鳞片在水面上折射出一大片金色的碎光。

    海面平缓得像抖开的蓝绸子，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海平线上，隐隐能看到一片苍翠的陆地轮廓，空气里带着草木和花粉混合的清香，是海风从陆地方向带过来的。

    这味道不对。

    伊莱恩仔细嗅了嗅。

    翡翠群岛附近的空气不会有这么浓郁的植物气息，更不会有这种甜腻腻的花粉调子。

    正准备潜下去辨认海底地形，视线忽然捕捉到一个在水面上移动的东西。

    一条两人多长的独木舟，浅金色木材制成，吃水极浅，尖尖的船头劈开水面时，几乎不留波纹。

    舟上坐着修长的身影，正拿细长桨不紧不慢地划着。

    海洋分支的精灵。

    这种生物居住在大陆沿岸浅海区域，和人鱼有邦交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不是敌人。

    伊莱恩在水里打了个方向，几个摆尾追上去，双手扒住独木舟船舷。

    舟上的精灵低下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金色脑袋，瘦削的脸上闪过一瞬间惊讶。

    这是个年轻的海精灵，皮肤淡蓝灰色，耳朵尖尖竖着，瞳孔是垂直的银色，披散的深绿色长发末端沾着水雾，穿着由鱼鳞和藤蔓编织的半透明轻甲。

    “纳迦瑞？”精灵的声音清冷，“你们的族人很少游到这一带来。”

    “这里是哪儿？”伊莱恩挡住刺眼光线，直截了当地问。

    精灵视线在伊莱恩身上扫了一圈，在对方漂亮的脸上多看了两秒，礼貌地收回视线，回答：“翡沫海峡东岸，再往那边游半天就是古木林入海口。你是潮歌部落的人鱼吧？怎么跑到北边来了。”

    伊莱恩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翡翠海脊北段。

    他在脑子里飞快换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翡翠群岛，就算全速游动不休息也至少需要三十天以上，中间要穿过好几段洋流切变带，危险又漫长。

    “太远了。”伊莱恩嘟囔了一句，用的是中文。

    精灵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对方的抱怨。

    伊莱恩咬了咬嘴唇：“我要回翡翠群岛，这里附近有传送阵吗？”

    “有，入海口的中转站就有一座，可以到翡翠群岛外围，不过传送阵需要星源币或者等价的交换物。”

    伊莱恩的表情慢慢变得很苦。

    他浑身上下除了一条项链和一枚戒指之外，什么都没有。

    海草兜兜在穿越过程中，早就不知道被撕到哪去了，里面装的收集物全进了空间裂缝的肚子。

    项链不能给，那是许放送的。

    戒指更不能给，那是他和许放的定情信物。

    精灵看着他一文不名的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鄙夷，用桨稳住被洋流推歪的独木舟，耐心等待人鱼的问题。

    伊莱恩眨巴两下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精灵，软声道：“那个，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身上的东西都在路上弄丢了，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海精灵想了想，说：“我有认识的精灵过几天要去部落纳迦瑞一趟，可以捎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