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身影在小楼门前停驻片刻, 便毫不迟疑地踢开门踏了进去。

    厅堂的萤石灯依旧亮着, 惨白的光芒刺得人影幽碧色的眸子, 不由微微眯起。

    身影微眯着眼，在厅堂环视一圈, 最终目光锁定在龙霆与孟黎两人所在的房门上。

    身影抬脚坚定地往锁定的房门前走去。

    夜晚静谧，楠木小楼也安静异常。非人身影的脚步沉重且拖沓，在死寂环境中格外压抑。

    厅堂到客房的距离很近, 非人身影几步就到达门前，他魁梧的影子被萤石灯光投到门上, 带来无形的压迫。

    非人身影站在门前, 口吐人言，“师尊，弟子回来了。”

    竟是施鹤鱼的声音。

    紧闭的房门在施鹤鱼话音落下那刻, 自动打开。

    房间内，龙霆依旧靠坐在木椅上。

    此时的龙霆神情悠闲，姿态放松, 木椅正好斜对着门。

    门开后，龙霆抬眼往门外看一眼，看见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不满道：“再继续顶着这副丑样子就滚出去。”

    “几百年过去了，师尊还没接受我的真实面貌吗？”施鹤鱼略带委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丑死了。”龙霆嫌弃地别过脸。

    孟黎讲述十方界四族区别时，少说了一点，四族的容貌体态也有差异。

    人族样貌体态固定，从生到死都是一副模样。妖族要么以本体示人，要么根据人族特征化形，修为不够则会残留一些本体特征。鬼族基本保留生前模样，只是无实体，身形会显得虚无缥缈。魔族大多身躯高壮，肤色有异，通常还生的奇形怪状。

    龙霆虽为魔尊，但是由人吞噬魔种化魔，所以很不能接受原生魔族的相貌。

    在龙霆眼里，魔族都丑。

    施鹤鱼的魔族形态，更是丑得出奇。

    也不知道江胜春当年是哪只眼睛瞎了，才会觉得丑陋的施鹤鱼可怜，跪求着他收下施鹤鱼。

    心念起伏间，龙霆将目光移至床榻，盯着孟黎沉睡的面容许久，才把施鹤鱼那副丑模样从脑海中踢出去。

    －

    施鹤鱼感受到龙霆的嫌弃，变回人族模样。

    变回来的施鹤鱼，将龙霆的闲散模样学了个九成九，他跟没骨头似的倚在门边，对龙霆道：“师尊，我成功吞噬了念魔。”

    “嗯。”龙霆目光还停留在孟黎身上，对施鹤鱼说的结果无甚意外。

    魔族内部同人族宗门一样，也有等级之分。

    从魔族大本营万魔渊爬出的魔种，天生魔体，体魄强健，是上等魔族。

    靠恶念诞生的念魔，都是虚幻的意向，没有实体，是低等魔族。

    龙霆在秦家村杀掉的魇魔，属于念魔的一种，没有实体，等级又低，才能被当时的他轻易抹杀。

    作为上等魔族的天生魔种，自认比靠世间恶念诞生，没有实体的低等念魔高贵。

    魔族天性嗜杀，更没多少同族概念。因此，魔族的弱肉强食观念比其他种族更严重，自认高贵的天生魔种会吞噬念魔来精进修为。

    施鹤鱼是万魔渊出来的天生魔种，这处别庄潜藏的魔族则是从恶念中诞生的念魔。

    虽然此地念魔将气息掩藏得很好，却依旧没逃过同为魔族的施鹤鱼的眼睛。

    施鹤鱼发现他的存在之后，便生了吞噬的心思，所以才会恳请龙霆到此地留宿。

    龙霆现在需要施鹤鱼办事，施鹤鱼修为增长对他也有益处，便爽快同意。

    “你吞噬了念魔，修为可有增长。”龙霆询问结果。

    施鹤鱼说：“魔息更纯粹些了，再过不久应该能突破炼虚圆满。”

    听见施鹤鱼还在炼虚打转，龙霆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

    施鹤鱼见他如此反应，不满道：“师尊，我如今三百多岁，修为已至炼虚后期。放在整个十方界，我都是千百年不遇的天才，魔族一堆老不死的更是对我喊着此子断不可留，天天找我麻烦，我不知道您一天天的，在不满意什么！”

    “哼。”龙霆冷哼一声打发了施鹤鱼的控诉，随后又问施鹤鱼，“魔族的老东西找你麻烦，江胜春不管？”

    江胜春长施鹤鱼百年，他们同样年岁的时候，江胜春修为已至神藏，所以他才会觉得施鹤鱼不行。

    而且江胜春对施鹤鱼维护得很，怎么可能任他被欺负。

    施鹤鱼撇嘴道：“您出事之后，师兄就把万古宗交到我手里，自己闭关了。他告诉我以后要独当一面，不能事事都依赖他。”

    这就奇怪了，江胜春恨不得事事都替施鹤鱼安排周全，怎么竟会要求施鹤鱼独担重任，龙霆越来越猜不透江胜春的行为。

    当然龙霆也没想着要猜，短暂困惑之后，他又问起施鹤鱼：“你偷摸来到人族之地，究竟为何？”

    施鹤鱼说：“我不是告诉您了吗？想取回孔雀羽扇，借您的威名震慑魔域乱局。”

    “呵。”龙霆又是一声冷笑。

    若不是后来因缘巧合，从郁秋林手上得到他的埋骨地图，龙霆可能真信了施鹤鱼这番说辞。

    包括最开始他让人寻封开拙，是真为了用封开拙手中的丹酆作画，还是为了封开拙取得丹酆的那处秘境。

    恐怕只有施鹤鱼自己知道。

    “师尊不信我？”

    龙霆还未将猜想托出，施鹤鱼就先一步质问起龙霆。

    龙霆偏头抬眼看他，“你们魔族狡诈，没有信誉可言？”

    施鹤鱼笑道：“师尊您这话说的，您可是魔尊，这不把你自己都骂进去了。”

    “曾经的。”龙霆淡然纠正他，“而且我现在是人。”

    这倒是事实，施鹤鱼无从反驳，他转移话题，向龙霆表起忠心，“虽然魔族本性如此，但弟子可以保证，弟子对师尊绝无二心。”

    龙霆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施鹤鱼一遍，道：“既如此，把你今晚在别庄所得，全部交上来吧！”

    施鹤鱼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全部！？”

    龙霆说：“你既对我无二心，孝敬我也是应该的。”

    ……施鹤鱼怀疑他师尊之前的所有说辞，都是在为此刻铺垫。

    施鹤鱼烦闷道：“师尊想要东西，为何不自己动手。”

    “动手哪有动嘴快。”龙霆理所当然道，还敲了敲桌子示意施鹤鱼快点。

    施鹤鱼在龙霆的催促中，不情不愿从储物戒中取出好几个高阶储物袋，送至龙霆手上。

    施鹤鱼说：“今晚所得都在这里了。”

    龙霆点了一下，共九个，里面的物资不会少，只是高阶储物袋打开要费些神。

    龙霆没急郁打开，顺手将储物袋收起，又问：“这处别庄是什么情况？”

    龙霆目前只知这处有念魔，但这念魔如何来，有为何选择此处，还要等吞噬念魔的施鹤鱼告知。

    痛失物资的施鹤鱼悻悻然道：“此处宅子原本是名散修所建，散修进阶时生了心魔。心魔放大散修恶念生出念魔，念魔反噬散修，于是这里就成了念魔的大本营。”

    “建造这处别庄的散修在这处设置隐匿阵法，念魔无师自通改造阵法，隐匿自己气息的同时，用炼化的魔气装做灵气引诱路过的修士入内。修士只要在别庄引魔气入体，魔气便会污染修士自身的灵力，从而被魔气侵染。念魔再将被魔气侵染的修士杀掉，吞噬修士灵气转化的魔气，不断壮大身。”

    施鹤鱼说完大致情况，目露嘲讽：“这念魔，在这里藏了快百年，都要修出实体了。别庄后院的地下室，堆满了修士骸骨，死了这么多人，竟没被这地界的宗门发现，人族宗门也不过如此。”

    龙霆听着施鹤鱼的嘲讽，忽然想到，方才施鹤鱼给他的物资，估计都是念魔从死去人族修士身上搜刮来的。

    任凭时光流逝，各族修士的行事本质从未更改。为修行，为资源，为地盘，为宝物争斗不休。

    但这些争斗背后，又是为了什么？

    为飞升？为大道？

    龙霆修为曾至十方界修士顶端，可他仍旧看不破，修士修行究竟为何。

    －

    龙霆陷入沉思，未再搭理施鹤鱼。

    施鹤鱼见龙霆不理自己，非常识趣的自己走了，走前他还非常周到的替龙霆把关上。

    施鹤鱼计划回他的房间，在明日启程前将吞噬的念魔彻底消化。

    施鹤鱼今晚选定的房间在二楼，当他悠哉往二楼迈步时，听见他师尊的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响动。

    脚下步伐顿住，施鹤鱼转了转眼珠，往传出响动的房间看了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姓封的就住他师尊隔壁。方才他与师尊谈话的时候，好像没设什么隔音禁制，那遭了，他们刚才的谈话岂不是全被姓封的听了去！

    施鹤鱼惊讶地想着，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倒也没管，继续往楼上去。

    被施鹤鱼目光扫过的房间内，封开拙缩在墙角，只觉得浑身都冷。

    他现在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要好奇去偷听秦观和施鹤鱼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