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埋头在玩“蝶翅几”，一共十三张案几，梯形与三角形不一，他小手动来动去，拼出来的形状在他手底下也跟着变来变去。

    闻言，安哥儿抬头：“安哥儿会读书~”

    说完，小脸软乎乎一笑，安哥儿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小太子撑着下巴，对弟弟口中的会不以为意，他道：“那弟弟读？”

    安哥儿正要开口，外面一颗小脑袋探出来。

    是小公主。

    小公主身体躲着，露出脑袋，神情忐忑，还多了几分畏缩的感觉。

    “皇兄、大皇兄……”

    喊着喊着，小公主的眼眶就红了。

    安哥儿困惑，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妹妹进来呀~”

    说完，他伸出小手。

    小公主抽噎一声，这才伸出手牵住，跟着安哥儿一步一步踏进了宫殿。

    小太子撑住脸，随口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小公主挨着安哥儿坐下，看看安哥儿又看看小太子：“皇兄们、生病……”

    小太子翻身起来，骄傲拍拍自己，“你大皇兄身体好着呢！”

    小公主望向安哥儿。

    安哥儿也骄傲拍拍自己，萌萌地学道：“皇兄、也好！”

    小公主：“那、那月姐儿也好~”

    宫殿热热闹闹，之前的兵荒马乱的一切就像是没发生。

    孩子们更是不记事，只有大人忧心忡忡。

    江南。

    温家。

    陆云铃知道京城的消息时，正抱着她刚生的孩子。

    她一抬头，看见外面躲躲藏藏的小身影，有些无奈道：“明哥儿，外面热，你要是想看弟弟，就进来看。”

    外面没声响。

    陆云铃又等了一会，一道小身影才迈过门槛，一举一动慢吞吞的，身上气质有种说不出的温吞。

    但在陆云铃眼中，她家孩子纯粹是懒。

    “娘。”明哥儿叫出声，逐渐走近，看着她怀里的小婴儿，疑惑地皱起眉。

    陆云铃招手道：“过来看看，这是你弟弟。”

    “娘，不对。”明哥儿认真想了一会，自己也不太确定道，“弟弟错了。”

    陆云铃挑眉道：“哪里错了？”

    明哥儿走近了一点，低着头和那张酣睡小脸对上，眉头皱得更紧，一张小脸顿时郁闷起来，“弟弟、弟弟，好像不对。”

    “这不是你的弟弟吗？”陆云铃笑着问。

    明哥儿走了一圈，又转回来道：“是弟弟，少一个弟弟。”

    “哪里少了？你不是天天和娘要弟弟吗？”陆云铃把怀中的婴儿，往明哥儿面前稍微送了送，“看，你弟弟。”

    这动静惊醒了小婴儿，小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已经凭借本能哇哇大哭。

    明哥儿看看小婴儿，一张小脸瞬间变得苦大仇深：“不是这个弟弟！”

    明哥儿的小脑袋似乎已经绕不过来了，抿着嘴，一声不吭地看着娘亲哄弟弟。

    温明远进来，摸摸明哥儿的小脑袋：“怎么了？”

    “不是这个弟弟，爹爹。”明哥儿抬起头，下意识向大人求助。

    陆云铃这边哄好小的了，看大的小脸还在皱，笑着叹了一声长气：“也是奇怪，明哥儿都不记得抓周礼的事情了，还能分清自己要哪个弟弟。”

    温明远抱起明哥儿，笑道：“明哥儿想要哪个弟弟啊？”

    明哥儿闷闷不乐，似乎是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敷衍：“要弟弟。”

    “那明哥儿要快点长大，快点长大，就能去见弟弟了？”温明远道。

    明哥儿：“明哥儿，还有弟弟？”

    “有啊，在很远的地方。”温明远笑着道，“你们一起出生，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娘亲怀里抱着的，是你的小弟弟。”

    明哥儿似懂非懂。

    陆云铃拍着怀里的，闻言不由道：“你说了许多次，也不知道这次明哥儿能不能记住。”

    “要是记住了，说不定就是开智了。”温明远不急不躁道，“也不知道明哥儿为什么那么喜欢安哥儿，当时从离京的时候，哄了不知道多久。”

    陆云铃想起那个又乖又软的小娃娃，眼神不由柔和，“你不喜欢吗？”

    温明远忍不住笑道：“喜欢啊，我当时差点就把裴三给忽悠了，可惜他最后不上套。不然我离京的时候，就能把那孩子带回江南，现在说不好，已经能和明哥儿一样，仰着头喊我爹爹了。”

    说到这，温明远半是玩笑半是叹气，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陆云铃听着，忍不住露出笑，可想到最近的消息，又忧心忡忡。

    陆云铃：“太子殿下年幼，当今陛下又只他一个皇子，他将安哥儿放在皇后名下，和太子一起养大，实在是太显眼了。”

    明哥儿偷听到这里，虽然根本听不明白，却下意识重复道：“安哥儿？”

    声调最开始还是茫然的，但很快他又念了一声，这一下明显轻快了许多。

    “安哥儿——？”

    明哥儿小嘴巴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念的是不是同一句。

    他后面念的就没那么清楚了。

    不过肉眼可见的，之前苦大仇深皱巴着的小脸一下舒展开，他自顾自点头，清清楚楚念出不知道第几声“安哥儿”

    陆云铃与温明远同时看过去。

    “安哥儿……”明哥儿发了会呆，最后点头，“弟弟。”

    温明远笑道：“这是说了这么多次，终于记住了。”

    他笑完，转而看向陆云铃；“别担心，裴怀澈那么聪明的人物，既然将孩子养在京城，自然是考虑好了一切。”

    “你倒是难得承认他比你聪明。”陆云铃道。

    温明远神色从容：“我可没承认，我说他聪明，又没说自己不聪明。不过我和他明争暗斗，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陆云铃：“在书院一直斗，也能叫暗斗？”

    说起过往，陆云铃神情逐渐明快起来：“我爹写信过来，说明哥儿这个年纪最喜欢学人，他问我要不要将明哥儿送到明山书院去待一段时间，我看我爹是想看看明哥儿。”

    天下三大书院，其中一座就在江南府，正是陆云铃口中的明山书院。

    而明山书院的山长，是陆云铃的父亲。

    温明远看看明哥儿，“也好，你这段时间要养身子，明山书院近山近水，比府上还要凉爽，既然岳丈想看明哥儿，我回头安排妥当，亲自将明哥儿送过去。”

    陆云铃忍不住笑道：“也不知道明哥儿在书院耳濡目染，会不会提前开蒙。”

    闻言，温明远也忍不住跟着笑道：“若是明哥儿提前开蒙，等以后见了裴三，我一定当着他的面炫耀，当年比不过他，但我比他会养孩子！”

    “刚刚还说多少年前的事情，现在又开始斤斤计较。”陆云铃打趣道。

    温明远摇头：“你不懂，当年不止明山书院，整个与他同辈的江南学子，最大的愿望都是一样的，就是能把裴清晏那厮的气焰给踩下去，不赢过他一次，一辈子都不甘心。”

    谈及当年这些事，温明远的脸色也越发温和起来，他自承接家主一位后，眼中像是蒙上了一块布，总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可现在，他的眼底下意识跳着光。

    陆云铃抱着孩子，盯着这样的温明远看了许久，眼中也逐渐温柔下来：“我记得你是没赢过的，那你现在甘心吗？”

    过了午时，明哥儿趴在温明远身上，听着这些话，已经越来越困。

    明哥儿迷迷糊糊跟着念道：“爹爹，娘问你，甘、甘心？”

    温明远拍着明哥儿，神情逐渐温缓下来，好一会他叹气：“他顶在前面，我总赢不过，但每次回头，自己和自己比却是总赢的。”

    温明远每次回头，都发现自己又往前踏了许多步。

    若是没有裴清晏，他性子和明哥儿一般无二，八成是走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但现在，他好像输了。

    裴清晏依旧走在前面，温明远却停在了原地，看着看着，时间继续往前，那个人的背影正越走越远。

    陆云铃道：“你要是想回去，我跟你一起。”

    温明远轻轻摇头：“让我再想想。”

    他是温家家主，注定不能像是少年时无畏无惧。

    明哥儿喃喃重复：“想想……”

    然后眼皮一合，呼呼睡了过去。

    陆云铃怀中小的那个，也哼哼唧唧着，一并陷入睡眠。

    陆云铃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侧脸温婉，眉眼却带着一股倔气，“夫君，孩子会长大，如果世道不太平，他没有选择。”

    温明远可以退，但他们的孩子，退不了。

    

    京城裴府。

    “老爷，贺生礼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将抵达温府。”管家弓腰，轻声道。

    裴清晏抬眸，“我知道了。”

    管家不再说话，安静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