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的小碗里面，一半是裴清晏添的，一半是皇后，剩下溢出来的一小撮，是小太子加的。

    那边小公主吃到好吃的糕点，还会特意绕过来送给安哥儿半块。

    贵妃看着自己碗里的另外半块，轻轻一笑。

    皇帝忍不住戳戳安哥儿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还没戳几下，专心干饭的安哥儿眨着眼看过来，像是一只香迷糊了的小仓鼠。

    安哥儿嚼啊嚼。

    皇帝就看着两边圆乎的小脸，一点点降下去，忍不住乐出声。

    难怪周围人都在投喂，原来乐趣在这。

    吃高心的安哥儿不仅脸圆乎了，眼亮起来了，就连眼睛都悄悄眯起来，跟掉进鱼堆里面的猫崽似的。

    “安哥儿，好吃吗？”皇帝问。

    安哥儿呜呜嗯嗯地点头，咽下嘴巴里的东西，才开口说话：“好吃呀父皇。”

    皇帝忍不住乐，他看安哥儿吃饭，自己也忍不住食欲大开，随手端来小半碗高汤，含笑看了一眼安哥儿，正要入口，就见小家伙鼻子动了动，好奇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皇帝失笑，索性将这小半碗高汤端到安哥儿身边。

    “不、不——”

    安哥儿的鼻子依旧在动，似乎并不是想喝，话才开个头。

    “阿嚏——！”

    安哥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双手下意识向下一挥，皇帝才端到他身边的一小碗高汤，顿时全洒了出来，直直倒在了安哥儿的手上。

    皇帝一惊。

    高汤已经放温，但这天气受湿容易着凉，他正要出声。

    “阿嚏——阿嚏——”

    安哥儿突然喷嚏不断，一声接一声，与此同时，他的手背迅速泛起红晕，碰到高汤的皮肤只有一小半，可是蔓延速度极快，转瞬微微发肿，竟是比直接被烫看着还要严重！

    皇帝瞳孔一缩，手伸出一半，另一双手横空插入，动作迅速解开安哥儿上衣。

    裴清晏脸色极度难看，由于紧张，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安哥儿动动鼻子，鼻头已经泛红，他瘪嘴：“爹爹，好痒啊……阿嚏——”

    抱怨到一半，他又是一声。

    声音越来越大，阿嚏声也越来越频繁，但这些喷嚏像是抽走了安哥的精气神，眼见着刚才还精神满满的小娃娃，转瞬就变得恹恹的，连打喷嚏都开始提不起力。

    “爹爹……”

    安哥儿有些无错。

    随着安哥儿上衣被解开，手背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手臂上，原先健康白嫩的地方，现在像是泡胀了的红萝卜，触目惊心！

    在场众人瞳孔同时一缩。

    皇帝几乎是跳起来道：“来人，叫御医——”

    “陛下！”裴清晏立刻出声打断，语气凌厉，“封锁现场，一切照常，只叫人去请臣府上的徐医女，臣事后与您细说！”

    他说话同时，拿了放凉的温水，对着安哥儿手臂那一块不停冲洗。

    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皇帝的脸色逐渐严肃，“刘公公，照厂臣说的办。”

    他盯着安哥儿迅速红肿，最后蔓延迹象在大手臂那边看看止住，神色紧绷问裴清晏：“安哥儿怎么了？”

    安哥儿抽抽鼻子，以为在问他，茫然道：“不知道呀。”

    他说完，伸出手就想要去抓手臂。

    裴清晏立刻拦住，紧紧攥在手中，对上安哥儿茫然如常的眼神，心神才勉强从回忆中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微弱的婴孩上抽回，看向已经大了不少的安哥儿。

    “别抓，越抓越痒，等姑姑来了就好了。”裴清晏的声音有些哑。

    安哥儿痒得眼睛泛红，已经忍不住开始滚眼泪，“好痒，爹爹呜……”

    不过安哥儿竟真的很乖，哪怕忍得两眼汪汪，也只顾一直问：“姑姑什么时候来啊呜……”

    

    因为真的很痒, 安哥儿在爹爹身上反复蹭，明明红的是胳膊，最后却把自己的小脸也给蹭红了。

    “爹爹、我痒呜……”安哥儿小声抽泣。

    许是那半边小脸蹭红了, 也跟着发热，他忍不住又换另外半边脸, 低下头就要继续在爹爹身上蹭。

    像是在寻求庇护的猫崽。

    裴清晏抱着安哥，正从身后仔细查看那只手臂的状况, 被自己的孩子这么左右蹭着求助，心中顿时酸涩难言。

    “很快、很快……”裴清晏喃喃，就连一句开头都要断两次。

    “痒呜……”安哥儿像是听不到, 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难受。

    裴清晏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终于道：“安哥儿再忍忍, 姑姑很快就到了。”

    皇帝离得最近, 此时他凑近，注意到安哥儿胳膊上的症状逐渐稳定, 不再像是之前极速蔓延，但是连绵不断的红疙瘩密密麻麻，肿包有大也有小。

    与安哥儿其他完好的地方一对比, 格外惨烈。

    皇帝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呼吸有些沉。

    刚才瓷碗落地,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皇帝弯腰，伸手拿起来一片，放在眼前看了一会, 反手放在了桌面。

    “安哥儿这是犯瘾疹起风团了？”皇帝问。

    裴清晏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但他们对视过一眼，彼此都知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尤其对裴清晏而言。

    这几年下来，裴清晏尽最大可能地在给安哥儿排敏, 从吃穿住行到花花草草，这么安安生生了几年都没问题。

    眼下这一桌子饭菜没有陌生的食物，偏偏一碗再正常不过的高汤，却让安哥儿起了和当年类似的反应。

    裴清晏眸色晦暗。

    小太子和小公主此时围了过来，皇后与贵妃根本拦不住。

    两个小脑袋围在安哥儿身边，对着安哥儿那红彤彤的手臂倒抽冷气，小太子还能稳住表情，小公主已经吓得泪汪汪，跟着安哥儿一起小声抽鼻子。

    痒得不行的安哥儿扭过头，眼睛红了一圈，却忍不住小声道：“妹妹不哭。”

    皇后与贵妃也不由凑近过来，安哥儿的胳膊疼倒也没疼到那个地步，但一眼看过去，平日养尊处优的小家伙伤成这样，真是看一眼都心疼。

    皇后忍不住蹙眉：“怎么这么严重？”

    她好几次都看不下去，不忍地别开视线，又不安地转回来。

    几次下来，皇后发现她三哥的状态更不好，正紧抿着唇，眉眼冷冰冰的，也就看着平静，实际手背青筋暴凸，难为三哥还能稳得住手下的动作。

    安哥儿似乎也察觉到了爹爹的不对劲，睫毛上带着眼泪，乖乖道：“爹爹，你别害怕，我没事。”

    裴清晏声音温柔：“爹爹没怕。”

    恰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殿内众人同时看了过去。

    跟着王公公匆匆而来的徐平彤，身上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多厚的披风，眉眼蒙上一层细雪，她随手拍打下去，就要下跪行大礼，“草民见过陛下——”

    皇帝道：“免礼，快来给小殿下看看。”

    徐平彤也不多说，干脆直起跪到一半的身体，急步上前，在看见安哥儿胳膊上的情况时，眉心就是狠狠一跳。

    安哥儿见到徐平彤，嘴巴一瘪，像是告状一样，迫不及待道：“姑姑，我胳膊痒！”

    他说完，抽了一下小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委屈几乎从撇下的眉毛里跑出来。

    徐平彤没有失态，心疼地望了一眼安哥儿，神情一敛，开始快速检查安哥儿身上的症状。

    全程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而安哥儿仿佛已经熟练了，徐平彤一抬手，他就乖乖长开嘴，一来一回默契的不行。

    徐平彤掏出药膏道：“先用这个止痒，消肿的药膏需要现配。”

    裴清晏接过，心头一松。

    安哥儿眼巴巴抬起眼，裴清晏轻声道：“安哥儿很快就不痒了。”

    与此同时，徐平彤先尝了一口高汤，皱着眉，又用手指蘸了地上未干净的高汤放到嘴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一样。

    她捡起地上的碎碗，放到鼻前，微微摇头。

    旋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同样碎成几块的勺子。

    “爹爹，凉凉的，不痒啦。”随着药膏抹上去，安哥儿欢喜弯眸，另一只手试探地碰碰边缘。

    小太子看着安哥儿的胳膊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问道：“弟弟，那你痛不痛呀？”

    小公主点头：“痛不痛呀？”

    “不痛不痛。”安哥儿认真道，“我都没哭！”

    裴清晏抬头，小家伙眼尾红了一圈，睫毛上湿漉漉，虽然委屈得要命，但确实没哭出来。

    裴清晏心尖被人掐了一下。

    徐平彤此时对裴清晏微微点头。

    在皇后带着安哥儿小太子离开后，贵妃也识趣地带着小公主起身告退，几个主子走了，殿内寥寥无几的宫人却无声跪了下来。

    他们看不清楚，只注意到，似乎是陛下手中的高汤烫到了小殿下。

    皇帝摆了摆手，他们这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