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说完，期待越盛。

    裴清晏神色难得严肃，将安哥儿送的蹄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手指顺着蹄铁轻薄的流线型滑过，这是与寻常蹄铁最大的不同，一眼看上去不再那么笨重。

    不笨重，就意味着损耗少，跑得快。

    裴清晏心中漏跳一拍。

    他拿起蹄钉。

    一种陌生又全新的蹄钉。

    更短、更细，还有一圈圈绕下去的螺纹。

    “爹，这种蹄钉是拧进去的，可以避免蛮力砸进入伤到马。”安哥儿已经兴奋地凑近，主动上手帮忙示范。

    这相当于直接降低了马夫上手的门槛。

    裴清晏见多识广，他和内阁分庭抗礼，手中一捏，就感觉到不对。

    似乎锻造工艺也有了改良。

    如此一套下来，放开门槛，提高效率，延长使用周期，相当于能让战马再狂奔千里，而不用跑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更换，也许推广开，普通的士兵也能上手。

    而在战场上，时间几乎就是命。

    裴清晏脑中开始大量计算，从成本到人工到周期，一个大全套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笑的很是克制：“安哥儿，你爹这回真要当祖宗了。”

    兵部尚书，也就是钱良那老匹夫，现在虽然成了个缩头乌龟，可他当年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新型蹄铁的重要程度，他恐怕比裴清晏还要明白。

    有些东西只是看似不起眼，但是对于底层士兵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裴清晏没忍住笑出声：“安哥儿，好东西啊。”

    他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

    安哥儿弯起眼睛，撑着脑袋等了一会，见爹爹始终只盯着手里的，不由看了一眼盒子，他主动伸手将它推了推：“爹爹，还有呢。”

    裴清晏一愣，疑惑看去，发现盒子里面果然还有东西。

    是一张垫在下面的图纸。

    之前东西都压在上面，裴清晏也没注意，现在珠玉在前，他隐隐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裴清晏伸手的动作都带了些许谨慎。

    展开一看，以他手中蹄铁为中心，额外设计了一个滑槽接口，下面还设计了其他蹄掌。

    东西没做出来，但是图纸上的东西让裴清晏猛地站了起来！

    裴清晏：“安哥儿，这东西真能做出来？”

    安哥儿坐着不动，得意地翘起脚来，笑道：“当然，想法是我提出的，但是详细设计与试错，却是小宁子主导的，他在这种手工活上向来有天赋。”

    这一套图纸上的东西，不同于裴清晏手中。

    裴清晏手中的蹄铁，可以直接应用于大众，而这上面的，是更倾向于战术类的秘密武器。

    如果真能做成并运用，就可以快速更换不同蹄掌，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一马多用，到时候来去没有影子，只怕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它是军事秘密武器，丝毫没有夸大。

    裴清晏左手一个宝，右手一个宝，最后全都小心放回盒子里，转身看向他家的大宝。

    安哥儿单手支着脸，笑吟吟的：“爹，今年的生辰礼怎么样？”

    “可以买下这么多年我送给你的所有生辰礼了。”裴清晏道。

    这东西是筹码，也能用来交换。

    北漠大大小小部族太多，他们对内争斗同样凶残，这种直接将战马战力拔高的好东西，哪怕只是用来供给，都能换来一个天文数字。

    但这还需要商讨，除非大梁能够压得住。

    而图纸上的东西，肯定不会给。

    如今安塞公主在北漠以昆狄女可汗的身份活动，想要与大梁联手重开边境互市，可惜多方都有顾虑，这件事也就一直在往后拖。

    安哥儿：“爹爹这么说，下次是要直接给我送钱了？”

    他瘪瘪嘴：“那我不要。”

    裴清晏此时依旧有些不真实。

    他笑着看向安哥儿的同时，余光再一次扫过盒子，不由失神。

    有一些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

    “等着吧。”裴清晏温声道，“过段日子，你爹我就要当祖宗了。”

    安哥儿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被爹爹来回逗，忍不住道：“爹，我说着玩的。”

    裴清晏像是没听见，“到那时，你就是小祖宗。”

    安哥儿坐不住了：“爹？”

    裴清晏没回答。

    几日后，朝会。

    兵部尚书钱良气势汹汹，他这几日偷偷复盘，今天自觉已经做好准备，撸起袖子出列，正要开口，就听那裴清晏从容迈步，挡住他话头的同时，从袖中拿出一物。

    钱良的眼睛一下就定在了上面。

    看清那东西后，钱良心下莫名一咯噔。

    他比其他朝臣，先一步察觉到某种预感。

    而等裴清晏不疾不徐介绍完，钱良的眼睛已经移不开了。

    他欲言又止，讪讪地挪回原地，目光黏在裴清晏手中，眼巴巴地等着陛下开口。

    皇帝似乎早做了准备，伸手接过，含笑道：“前些时日，小殿下孩子心性，与内侍倒腾出了一些新东西，不过这新蹄铁是小殿下送给裴卿的生辰礼，朕也不好夺人所好，如何处置就全由裴卿做主。”

    皇帝把玩了几下，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愉悦。

    他又还给了裴清晏。

    钱良蠢蠢欲动，这东西兵部不抢，天理难容啊！

    “陛下！工部愿为厂公分忧！”工部尚书面不改色，故意挡着钱良身影，抢先一步开了口。

    新蹄铁一旦推广，初时看不出动静，但若把时间拉长，每年万匹战马，每月省下一半，一年两年累积下来，那就是天文数字了。

    工部尚书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算账，险些笑出声。

    算账的还有户部，户部尚书周立坤眉心狂跳。

    曾子安默默咽下一口口水。

    钱良着急了，这事兵部若是被排出去，日后工部说多少钱，他们就要掏多少钱，那就被卡喉咙了！

    而且没有人比钱良更清楚，这东西一旦推广，对骑兵作战能力的拔升有多恐怖。

    下面眼看要吵，皇帝悠悠重复道：“全由裴卿做主。”

    好多人脑子像是被锤了下，原地懵住。

    陛下真不插手？

    皇宫那位小殿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到现在都没几个大臣见过，没有今日的蹄铁，他们险些都要忘了宫里还有位小殿下。

    这种东西，怎么就白白送给裴清晏了呢！

    新蹄铁虽然好，但是小殿下存在感太低，这事之后，大多数人知道了温怀安。

    事情传出去，除了真正懂行的人，许多人都有些疑惑，只道一个蹄铁而已，很多人当小殿下意外所做，是否是借花献佛也未可知。

    脑中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后，这件事讨论的人就逐渐变少。

    除了朝廷还在为它争吵利益分配。

    几个月后。

    新一批蹄铁终于送往边境，还带着最新的工匠和马夫。

    石佐知晓后，借机向太子请示，跟着队伍一起回家一趟。

    宣州。

    宣州总兵知道儿子回来，面上大悦，对于那什么朝廷新送来的蹄铁兴趣不大，任由队伍忙来忙去地搬运，他拍着石佐肩膀，欣慰道：“再长长，快有你老爹一样高了。”

    石佐比划几下：“老爹，你别看我了，快看那新蹄铁，好东西！”

    石总兵不以为意：“朝廷隔几年就有新东西，变着法的圈钱，还难用，还不如不换，净折腾我们，你就是太嫩了还看不透里面的名堂。”

    “不一样！”石佐拍拍自己的马，“我都用上了，你看一眼！”

    石总兵：“行行行，说你小子年轻还不信……”

    他话说到一半，低下去的腰越来越弯，最后大手抓住马蹄，沉着脸往面前一拽，刚才的憨笑没了，身上气势威厚，眼中透出一股锐利。

    石佐的马脾气不好，此时挣扎几下，竟没敢再动。

    石总兵摸过蹄铁的边缘，喃喃道：“好东西啊。”

    比之前轻巧了一半，卡得也紧，用料也实，看着就耐磨。

    “工部那群饭桶，终于做出来一点能用的东西了。”石总兵唾了一口。

    石佐：“不是工部，是小殿下，小殿下把它送给了厂公。”

    石总兵摸着脑袋，“啥？小殿下？”

    不过谈及厂公，石总兵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嘟囔了几声，很快转身大手一挥，“去，将军营马夫都叫过来！把参将们也叫过来，有好东西！”

    刚刚才见面的好儿子，转头已经被抛在脑后。

    石佐早有预料，默默叹气。

    回到蹄铁的事情刚在京城传开的时候。

    酒楼里。

    侯天磊动动耳朵，听着讨论，莫名想起之前陪安哥儿去寻铁匠的事情，转头问：“你那东西做好了吗？要不要我再陪你去一趟将东西拿走。”

    “不用，我已经拿走了。”安哥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