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天磊：“这么快，我还想着看看到底是什么呢。”

    周奚元正听着下面的讨论，闻声收回视线。

    “一件小东西。”安哥儿扯开话题，“元哥儿，你明年要进国子监了吗？”

    明年他们就都十二了，同一批正常入学的孩子，已经到了可以进入国子监的年纪。

    大部分学生，一般会选择再等几年，稳一稳，再去参加学院的结业考。

    文华书院结业考成绩优异者，可以被举荐进入国子监。

    不过如果如周奚元侯天磊这种，也可以直接放弃文华书院的结业考，按照官宦子弟的正常流程，以荫监生的身份直接进入国子监。

    但有点丢人。

    不求结业考成绩多么优异，但是连文华书院结业考都过不了，到时候一批同窗一起进入国子监，不就是摆明了自己多差劲。

    侯天磊没被问，却已经感到头秃了。

    周奚元点头：“家里已经安排好了，我明年上半年参加，下半年进入国子监。”

    他没提结业考。

    对于周奚元来说，他这遇到的最大的难题，是安哥儿。

    安哥儿看向侯天磊。

    侯天磊一咬牙：“我也明年！”

    结业考而已，他拼一拼，应该能压着线过。

    安哥儿喔了一声，眼尾虽还在笑，却垂下眼，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周奚元注意到，忍不住问道：“安哥儿你呢？”

    “我啊……”安哥儿把玩着腰间玉佩，想了想才道，“我应该今年就要参加结业考了。”

    侯天磊诧异道：“现在已经九月底了，你今年参加的话，不就是这一两月了？”

    本来还想问时间这么急，万一没过怎么办。不过这念头刚在脑子里出现，侯天磊就骂了一声自己蠢。

    安哥儿和他又不一样，不温习闭着眼都能过。

    但是时间还是有些赶了。

    周奚元敏锐察觉到其中时间差，“那你考完呢？提前半个学年，你要提前进入国子监？”

    安哥儿含糊笑了两声：“也不一定，说不定和你们一样，等到明年再考。”

    “对啊对啊，一起考。”侯天磊道，“到时候我们一起进入国子监，你一个人提前进去多无聊啊。”

    周奚元感觉哪里不对，但是被侯天磊这么一打岔，就给忘了。

    就在文华书院都默认安哥儿会在明年上半年参加结业考的时候，十一月初，他的结业考成绩突然贴在了公示栏上。

    一如既往地出彩。

    文华书院的众多学子都懵了。

    结业考的时间段很自由，申请过后，自会有学官统一安排，但一般都在月底，能在月初就出成绩，说明十月底安哥儿参加了结业考。

    少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申请结业考。

    与此同时，文华学院公示，即将开始选拔新一任院首。

    这意味着上一任院首已经卸任。

    由于非常突然，大部分学子都不能接受，尤其这一届新生不少冲着安哥儿来，这才多久，他们心心念念的院首就已经换了人。

    杜当像是朵枯萎的蘑菇，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而像他这样的新生，有不少。

    得知这一消息的周奚元等人，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寻到安府，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只有陌生的新管家守着没有主人的安府。

    新管家见他们寻来，掏出好几封信件，对照身份名字转交给了他们：“这是公子临行前，特意托我转交给几位公子的。”

    周奚元手中捏着信，试图让自己先冷静。

    他身边的侯天磊却一下炸了，冷着脸怒声道：“丢封信一走了之算什么，安哥儿人呢？让他出来！”

    新管事战战兢兢回复，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早就准备好，不管侯天磊他们怎么逼问，对于主人家的去向，他全都一问三不知。

    侯天磊气笑了。

    周奚元拿着信，转身回了周府。

    周府。

    周立坤正在练字，听完周奚元的请求，他停下手中毛笔，平静抬起眼。

    “既然不辞而别，就说明不想见你，周家不会帮你查这种事情。”周立坤擦了擦手，“与他相交这么多年，却连他真正的身份都不知道。”

    周立坤本是想要训斥的，但见元哥儿低着头，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原先的念头歇了下去，他道：“这种事，要么一开始就查，要么就一直不要查。”

    “这次若是我帮你查了，等日后再见，你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周立坤：“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查还是不查。”

    周奚元原地站了片刻，面对周立坤的话，他明明想争一口气，查了又何妨？他长这么大，从没被这么敷衍过，对方这么做，又何尝真的将他当作朋友？

    但是脑子里这几年与安哥儿相交的过往片段，反复闪回。

    周奚元甚至来不及把信放下，就冲进了周立坤的书房，此时安哥儿给他的信，被他单手拿在身后。

    周奚元犹豫的时候，信上也被捏出了几道褶子。

    最后周奚元像是赌气一样，丢下一句“不查”，脚下飞快地跑出书房。

    周立坤扬眉，真是难得见元哥儿孩子心性。

    不过很快，周立坤眯起眼。

    周奚元不查，他却查过，这两年安淮声名鹊起，与他一样让人去查的怕不在少数。

    然而各处公文挑不出问题，就像是有一只巨大手掌，挡住了所有视线，他们看过去，只有干净无比的空白。

    这期间恐怕也有人按耐不住，试探着动过手，却都被那只手挡在外面，怕是连一片衣角也没有碰到。

    周立坤心中有几个方向，如果沿着它们继续向下去查，八成过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

    但是没有必要。

    一个孩子罢了，周立坤看着他，也很好奇，这样过于显眼的天才，未来又能走多远。

    侯父却不像是周立坤，面对侯天磊的闹腾，一巴掌拍过去，“查什么查？太子那么看重，未来他迟早要当官，到时候必然回京，闹什么滚远点！”

    “多大点心性，不是给你留了信吗？去去去。”

    对侯父而言，都留信了，算什么不告而别。

    回到自己房间的周奚元，沉默打开安哥儿留下的信，一目几行看完后，又一目一行地再看了一遍。

    “几年后见就几年后见，科举而已……”周奚元眉头舒缓。

    算安哥儿有良心，还知道将安府当作信使，日后写信就能透过安府周转，那管家还说不知道主人家去向，嘴巴里也是没一句实话。

    但周奚元也不在意了，不是写完信直接断联就行。

    日后科举，安哥儿总是要回来的。

    周奚元不信，安哥儿那样的人，会甘愿寂寂无名一辈子。

    同样看信的侯天磊，气得一拍桌子：“什么叫我和周奚元打架他不回来了？！”

    真是晦气，一想到日后进入国子监，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是周奚元，侯天磊就憋了一肚子火。

    不过看到最后几行，他还是笑出声。

    行吧，几年而已。

    

    而结业考成绩公示出来后，就在文华书院彻底消失的安院首，实际上哪也没去，他还在京城。

    周奚元和侯天磊他们在安府前的闹腾，安哥儿躲在暗处，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直到跟着赵二他们回裴府，安哥儿看上去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裴清晏看入眼中，饭后他温声道：“安哥儿，若是不愿，也可以留在京城。”

    “没有不愿。”安哥儿轻声道，“就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文华书院，舍不得周奚元他们，也舍不得爹爹。

    从安哥儿开笔礼那次下江南后，就一直没再回过江南。

    江南与京城来回的时间太长，折腾一下就是小半年过去了，路途遥远，若是中间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温家一众人，安哥儿脑中还有印象，他们的影像仿若蒙上一层朦胧光晕，每每想起，自带一种暖暖的感觉。

    但终究比不上爹爹他们。

    安哥儿：“江南好远啊。”

    裴清晏这次无法跟着安哥儿，闻言，心里莫名一酸。

    安哥儿这一去，没个两三年很难回京。

    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分开这么久，天高地远的，裴清晏只要一想到，就根本放心不下。

    裴清晏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裴清晏道：“其实也可以——”不去。

    但这话说到一半，裴清晏又停住了。

    江南和京城不一样，那里学风浓厚，世家林集，在文华书院出现前，江南学子几乎占据科举大半天下，鱼米之乡自古有之，从那里走出来的学子天然带有几分傲气。

    裴清晏私心不愿安哥儿离开京城，甚至不愿他离开自己身边，可雏鸟长翅，注定要飞的。

    “去吧。”裴清晏沉沉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