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抿唇，他一半大少年，好久没有红过眼，现在被爹爹一句话弄红眼，像是自己生了闷气，一个字也不说了。

    裴清晏哭笑不得，心里原先酸酸涩涩的，现在见安哥儿这模样，也顾不及自己的情绪，出声宽慰道：“年后再去，今年徐爷爷他们回来，一起聚一聚。”

    安哥儿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江南好玩吗？”过一会，安哥儿问。

    裴清晏哑然，果然还是孩子。

    “好玩。”裴清晏想起当年，将记忆中的江南，仔仔细细说给安哥儿听。

    他说得有趣，那些内容，其实已经等同于他的年少过往。

    裴清晏将自己的少年时期，轻描淡写地说给了安哥儿。

    安哥儿听得很认真。

    烛火摇曳，白天的感伤逐渐褪去，少年越坐越近，听得弯起眼睛，心中已经生出些许期待。

    裴清晏口中不停，目光扫过安哥儿眉眼轮廓，心中微微一沉。

    去江南，也好。

    

    过年期间，安哥儿压根不敢出裴府。

    官员宅邸靠得都比较近，他是生怕自己一露面，就被周奚元他们逮到，就连等徐爷爷和徐姑姑，也是守着院子等。

    安哥儿长到这么大，冬天出来还是要被裹得厚厚的。

    面对他的小声商量，青铃一个劲摇头，一声不吭就怕自己心软。

    安哥儿很无奈。

    他故意沿着雪地走，一踩一个脚印，见没人注意，飞快地脱掉手套，开始团起雪球。

    赵大绷着脸，想要开口劝，又有些犹豫。

    赵二却眨眨眼，跟着蹲下来一起玩，“公子，你要团多大，我帮你！”

    青铃远远看见这一幕，急得跺脚：“公子！手会冻坏的！！”

    她家公子养尊处优的，玩一会就能把手冻红，之前有一年没注意，险些生出冻疮，整个裴府当时都人仰马翻的。

    还好没留下冻根，不然真是不敢想。

    安哥儿显然也想起来了，心虚地缩回了手。

    赵二是练武的，对这点冻没有一点感觉。

    见此安哥儿揣着手，在一旁指挥个不停。

    青铃急匆匆赶来，将手炉往安哥儿手里一塞，“快捂上！”

    赵二这边已经滚起来好大一个雪球。

    平日院子里这个时候，早就把雪扫干净了，今年裴清晏看出安哥儿想玩，特意让人留了一个院子的雪没有扫。

    安哥儿绕着雪球左右看了一圈，“好奇怪，感觉这上面应该再来一个。”

    “算了，赵二，你再滚一个小的堆在上面！”他道。

    赵二依言去做。

    很快，下面大雪球，上面一个小点的雪球，两个雪球撂在一起，胖乎乎的，看着总有几分说不出的萌。

    安哥儿和它面对面对视了一会，“好像还差点。”

    他寻了一圈，找来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石子，弄完又在下面中间的位置插了一根树枝。

    好像颜色不对。

    安哥儿有点想挠头了。

    青铃看着这胖乎乎的两个雪球，不太确定道：“这是……人？”

    平常堆雪，一般都是堆各种瑞兽，富贵一点的还会用雪堆临时的亭台，来邀人聚会。

    但是眼前这个，好像就是两个雪球。

    安哥儿恍然：“这是雪人啊？”

    他用的也是疑问的语气。

    青铃被他弄得有些迷糊了，“不是吗？那这是什么？”

    “是雪人。”安哥儿想了想，欢快肯定道。

    赵二站起身，和雪人面面相觑，莫名看出几分丑萌来。

    “安哥儿！”

    两声熟悉呼唤从外面传出，安哥儿猛地回头。

    “爷爷！姑姑！”

    安哥儿雀跃地跳起来。

    和安哥儿一样高的雪人，用两颗圆溜溜的石子，萌萌地看着那个人类。

    那个将它带到这不属于它的时代的人类。

    

    因为安哥儿的精心养护, 他年后离开京城时，裴府的雪人只小了一圈，充当鼻子的树枝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等在府外的马车没挂牌子, 一行人沉默等待。

    府内，安哥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雪人, 又转过头，对上面前一众人, 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湿润的水汽流出来。

    睫毛恹恹下压，安哥儿低头拱手：“爹爹、爷爷、姑姑……我走啦。”

    徐平彤上前几步, 这些年她在外面跑个不停, 比之以前, 气质沉稳了太多。

    “安哥儿。”徐平彤忧心不已, “若是身体出了问题，一定要立刻写信给我。”

    安哥儿笑道：“姑姑, 丁叔跟着我呢，不会出事的。”

    裴府府医丁连，默默紧了紧身上的包裹, 识趣地没有开口。

    徐大夫如今上了年纪，胡子几近灰白, 风吹过去的时候, 飘起来都没那么有精神了。

    他喋喋不休道：“一定要自己注意着啊，那药膏切记随身带着，若是膏体开始化水, 一定要及时更换。”

    徐大夫口中的药膏，是针对安哥儿身上瘾疹的，上一次在皇宫事发突然, 徐平彤回来后就和徐大夫研究了许久，才做出能随身携带保存更久的药膏。

    以防意外，就连丁连也被拉着一起研究。

    毕竟瘾疹，一个处理不好，是真能要人命的。

    徐大夫与徐平彤，围着安哥儿说个不停，直将刚才还有些伤感的安哥儿，说的脑子晕乎乎，忙不迭点头保证道：“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一定一定……”

    说了这许久，安哥儿依旧没有丝毫不耐烦，每一声都应得认真无比。

    少年声音清脆，要走的是他，到最后却像是他在哄着一群大人。

    徐平彤率先忍不住，眼圈一红，好半天没有说话，自顾自叹了几声。

    真是的，从小时候长到这么大，怎么一直这么乖。

    最后是裴清晏一人将安哥儿送上马车。

    “安哥儿，若是不开心，随时都可以回来。”裴清晏今日也变得啰嗦起来。

    他从方才起，就不停地帮安哥儿整理衣袖领口，小动作就没有停下过，现在平静垂着眼，动作依旧。

    仿佛要将安哥儿弄得干干净净，再悄摸着藏起来。

    安哥儿仰起脑袋，好无奈地抓住爹爹调整他大氅的手，“我上马车就要脱下来了，爹你别系了。”

    裴清晏抿抿唇，沉着脸：“小心着凉。”

    “爹，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安哥儿弯唇笑道。

    说完，他大气地拍拍裴清晏的手背。

    裴清晏略作沉吟道：“你这么说，我其实有些不放心。”

    安哥儿长到这么大，大体上是乖的，但因为脑子太过聪明，许多事在他眼中，反倒容易没了分寸。

    安哥儿鼓起脸道：“爹！”

    他把裴清晏往府上推，“爹你快进去吧，我要走了，放心吧，费叔也跟在我身边，我能出什么事。”

    被点到名的费全一个激灵。

    裴清晏扫过费全，对方神情郑重，当即站直身体。

    裴清晏心里面拧巴成一团，皱着眉，被安哥儿推着走了几步后，他转过头道：“记得写信。”

    安哥儿将爹爹推到大门处，又一路小跑回到马车边。

    没一会，少年的脑袋从车窗探出，“知道了爹！”

    裴清晏站在原地，目送马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离，手腕上的紫檀佛串滑到手背上，他习惯性地捻了几下。

    直到再也看不见。

    裴清晏依旧忧心忡忡。

    

    马车走出很远，安哥儿悄悄又往后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爹爹的身影。

    “江南……”安哥儿喃喃。

    他也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心中莫名忐忑，但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后，底下藏不住的好奇就开始冒头。

    安哥儿有些坐不住，开始翻起自己的行李。

    青铃抬眼看见，忍不住道：“安哥儿要找什么？”

    安哥儿：“看看文牒。”

    翻开文牒，上面所写姓名印入眼中。

    ——温怀安。

    此时去江南，安哥儿都算不上用假身份，毕竟温怀安本就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安哥儿在心中跟着念了几声，指腹摸过，而后微微摇头。

    还是裴怀安好听。

    半月后。

    安哥儿正趴在马车上观望沿路风景打发时间，队伍却突然一停，他不由坐起身。

    跟在一边的赵大率先去查看，赵二守在安哥儿身边没动。

    没一会，赵大回来道：“公子，前面路道塌陷，另一队马车堵在中途，现在正和我们商量着清路。”

    赵二低声道：“公子先不要露面。”

    安哥儿无所谓应道：“好。”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费全过来说大概要弄到明天。

    两队车马原地休整。

    另一边。

    因为要原地过一整晚，和安哥儿碰巧撞上的那一队马车上，也开始有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