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马车上跳下来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看着和安哥儿差不多大，一笑起来憨乎乎的，但五官底子好，脸虽然偏圆偏胖，却不会挤在一起，看着反而更显亲切。

    一老奴搀着他，不住叮嘱道小心小心。

    “对面主人家没露面吗？”小胖子问。

    老奴笑呵呵道：“没呢，我听到他们叫公子，应当也是心存戒备，不愿轻易露面。”

    小胖子摸摸自己的脑袋：“那孙伯，我们过去见见如何？”

    孙伯面露犹豫：“这萍水相逢的，我去就行了。”

    “这条官路只能直下江南，对面应该也是去江南，说不定还要同路。”小胖子道，“不见不好吧？”

    小胖子说完，也不管孙伯说什么，挺了挺胸膛，就朝对面走去。

    对面护卫最多的那辆马车，上面没有挂明显的牌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看着也不像是商队，但是从队伍配给上看很有规矩，而且那马看着也不凡。

    小胖子眨眨眼，反正他一个小孩子，就算是稍显冒犯，也没人会说什么。

    他是真好奇。

    孙伯连忙跟上，他带着自家公子道明来意，“在下来自江南江家，这位是我家公子，特意前来谢过诸位搭手。”

    赵二双手抱臂，靠在安哥儿马车外面，面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语气平缓道：“江公子客气了，我家公子不喜见人。”

    然而下一瞬，小胖子兴奋起跳：“你多大！”

    赵二话语一顿。

    小胖子眼中带光，看着那探出脑袋的少年，对方看着与他岁数相差不大，气质矜而不骄，正好奇地朝他看过来。

    “我十二，你呢？”他道。

    小胖子兴奋点头：“我也十二！”

    赵二口中刚还不喜见人的安哥儿，现在转身就从马车上跳下来，与那小胖子头挨着头，跑到一边说起悄悄话去了。

    赵二面不改色，转脸面上笑容依旧，已经自然地拉起家常道：“不知老伯贵姓？”

    孙伯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一队马车的主人，竟然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一边与赵二寒暄，一边忍不住打量那少年。

    江南养出来的少年，个个温润疏离，自小世家规矩压着，哪怕是同辈也鲜少交心。

    他家公子日子不好过，才见谁都热切，但是那小公子明显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身上穿的那好像是去年江南供给京城的料子，有价无市。

    谁家手笔这么大，直接裁了作常服？

    孙伯打量着，嘴巴里的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赵二笑着问：“敢问孙老伯口中的江家，是吴中江家吗？”

    吴中江家，那就是江南三大家之一。

    当年被锦衣卫在老太爷寿宴上，直接踹上门的江家。

    “对，就是吴中江家。”面对安哥儿的好奇，小胖子摸着脑袋，说出这话时，语气微不可察地低了低。

    安哥儿眨眨眼，注意到他情绪不对，语气欢快扯开了话题：“那你叫什么？”

    “江承福。”小胖子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俗气，说话的声音又小了小，“你叫我福哥儿就好。”

    “那你叫我安哥儿就好。”安哥儿道。

    江承福并不在意安哥儿不提来历，毕竟眼前这少年，玉质金相，身上莫名带着几分神秘。

    江承福聪明地没有多问。

    “安哥儿，你这次去江南，也是赶着参加江宁县的县试吗？”江承福苦着脸，“我也是赶着回吴中参加县试，若是能一次考过去就好了，不然还要等到明年。”

    “县试？”安哥儿愣了下。

    他迅速算起日子，每年县试在二月左右，他是温怀安，籍贯就挂在金陵，如果要走科举，确实要在金陵考。

    他们今年过年早，眼下还有大半个月就是县试的日子，这么一算，好像还真能赶上。

    安哥儿眼睛转了转：“没错！我就是赶着去参加县试呢！”

    裴清晏对于科举，只和安哥儿简单提过一嘴，未来愿不愿意走上这条路，他很少表明态度。

    而依照安哥儿的身份，就算他不走童试，他依旧可以在回京后进入国子监，借着荫监生的身份直接参加乡试，他的籍贯问题，在皇帝那边只是一句话的事。

    裴清晏当年没有经过县试府试院试，所以严格来说，他拿的是“大三元”，因此是三元及第。

    县试……会很难吗？安哥儿心中琢磨。

    江承福道：“那你今年可难了，我听说金陵温家的长子今年也要参加县试，明山书院都在偷偷赌他能不能拿下县案首呢。”

    几乎所有人都压了能。

    不过江承福嘿嘿笑了两声，他自己压了不能。

    反正只是一点小钱，压能也不过赚一点零碎，他赌的就是一个意外，若是意外出现，他就赚大了。

    不过这事没必要告诉眼前少年。

    

    安哥儿来了兴趣后, 和江承福聊得越发兴致勃勃。

    他本就是和谁都能聊得来的性子，好像天生长了一颗温柔心。

    江承福素来善于察言观色，这次过来, 最开始也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然而和安哥儿聊久了后, 他却有些恍惚起来。

    眼前少年说是天真却又不像，各种话题都能接的恰到好处, 明显是自小被人精心教导，说话自有一番分寸。

    可待人太过澄澈坦荡，让自小习惯与人相处留三分的江承福, 莫名有些不自在。

    原先热络主动的江承福, 倒不易察觉地开始扭捏起来。

    安哥儿一点没感觉, 还在好奇道：“你也是明山书院的？”

    天下三大书院, 文华书院在京城，明山书院在江南, 观澜书院在齐鲁，也就是孔孟之乡。

    这话问出来，安哥儿就觉得有些许多余。

    江南世家子弟, 能入明山书院，自然不会选择其他。

    江承福点头, 同时也很好奇：“你既然要回江宁县参加县试, 想必籍贯也在江南，你是在外求学吗？”

    安哥儿没有否认，眼睛一眨, 没将他这次回去要进入明山书院的事情说出来，等到时候在书院里碰见，岂不是更热闹一点？

    次日一早, 道路终于恢复，江承福要先走一步，一早就来跟安哥儿道别。

    临走之前，江承福张张嘴，却还是没有再问什么。

    虽然他想与安哥儿相识，但山高水长，只能看日后有没有缘分了。

    安哥儿在半路叫来费全，将他的想法一说，费全直接蒙圈。

    安哥儿像是没看到，自顾自道：“时间有点赶，我们还是先去江宁县，等考完县试我们再回温家。”

    久久听不到回答，安哥儿心虚眨眨眼。

    费全皱眉：“县试一共五场，每场都要隔几天，全考完都要半个月了，不如直接去温家，到时候和温家子弟一并去考场。”

    安哥儿连忙摇头，“我先去考考，若是不能上榜，就当谁也不知道。”

    县试是科举的第一场考试，也是正儿八经迈入仕途的第一场，安哥儿摸不准其中难度，就这几天赶一赶学一学，若是不成也不至于让自己听起来太嚣张。

    费全欲言又止。

    他觉得自家公子，好像高估了县试的难度。

    文华学院的结业考成绩优异者，是可以直通国子监的，这意味着乡试的入场券，已经在公子通过文华学院结业考时送到了他手中。

    他都不需要参加县试！

    安哥儿打量着费全的神色，犹豫了下，小声道：“不行的话，就明年吧。”

    说着，语气有点小小的幽怨。

    费全眼皮一跳：“既然公子想去考，又赶上巧，可以去，我安排一下。”

    安哥儿：“真的？”

    费全盘算了一下。

    公子身份在京城敏感，但在江南却不同。

    到了那，温家主都不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公子想去玩，也不妨事。

    “不过公子，考完之后，还是要尽快回温家，老爷的信件应该快送到温家了，到时候若是不见你，温家应该要回信了。”费全叮嘱道。

    温家那边一回信，裴府那边说不准就要小乱一场。

    安哥儿托腮，笑着应：“知道了费叔。”

    安哥儿放下车帘，将他们对话全部听完的青铃，了然一笑：“安哥儿是想给老爷一个措手不及？”

    安哥儿笑着看过来，没说是与不是。

    但事情也确如青铃所说。

    裴清晏这些年带着安哥儿学了很多东西，天下三大书院的入学也早早安排好，但是他很少直接说过希望安哥儿考上状元这种话。

    安哥儿看在眼中，也从未主动提过。

    但不意味他真的天真到以为爹爹毫不在意。

    爹爹在笨笨地学着当爹爹。

    安哥儿暂时还看不到太远，但如果站上朝堂，就让改变一些事，他乐意为之。

    今年时间正合适，他的年龄也合适。